加入论坛VIP用户组,可下载大量精品稀有素材!
发新话题
打印

[转载] 『我的前半生』爱新觉罗·溥仪

本主题由 色痴 于 2008-1-12 11:19 移动

五 庄士敦

  我第一次看见外国人,是在隆裕太后最后一次招待外国公使夫人们的时候。我看见那些外国妇女们的奇装异服,特别是五颜六色的眼睛和毛发,觉得他们又寒怆,又可怕。那时我还没看见过外国的男人。对于外国男人,我是从石印的画报上,得到最初的了解的:他们嘴上都有个八字胡,裤腿上都有一条直线,手里都有一根棍子。据太监们说,外国人的胡子很硬,胡梢上可以挂一只灯笼,外国人的腿根直,所以庚子年有位大臣给西太后出主意说,和外国兵打仗,只要用竹竿子把他们捅倒,他们就爬不起来了。至于外国人手里的棍子,据太监说叫“文明棍”,是打人用的。我的陈宝琛师傅曾到过南洋,见过外国人,他给我讲的国外知识,逐渐代替了我幼时的印象和太监们的传说,但当我听说要来个外国人做我的师傅的时候,我这个十四岁的少年仍满怀着新奇而不安之感。
9 u: ?+ b1 D& Q% i7 I' \; n- J  我的父亲和中国师傅们“引见”雷湛奈尔德·约翰·弗莱明·庄士敦先生的日子,是一九一九年三月四日,地点在毓庆宫。首先,按着接见外臣的仪式,我坐在宝座上,他向我行鞠躬礼,我起立和他行握手礼,他又行一鞠躬礼,退出门外。然后,他再进来,我向他鞠个躬,这算是拜师之礼。这些礼都完了,在朱益藩师傅陪坐下,开始给我讲课。
) P! N% w0 p, h' p) R; s% T  我发现庄士敦师傅倒并不十分可怕。他的中国话非常流利,比陈师傅的福建话和朱师傅的江西话还好懂。庄师傅那年大约四十岁出头,显得比我父亲苍老,而动作却敏捷灵巧。他的腰板根直,我甚至还怀疑过他衣服里有什么铁架子撑着。虽然他没有什么八字胡和文明棍,他的腿也能打弯,但总给我一种硬梆梆的感觉。特别是他那双蓝眼睛和淡黄带白的头发,看着很不舒服。
1 x2 t; s7 E6 J3 |$ Z  他来了大概一个多月之后,一天他讲了一会书,忽然回过头去,恶狠狠地看了立在墙壁跟前的太监一眼,涨红了脸,忿忿地对我说: 7 U( T% y5 ^) u" W/ x4 }/ R
  “内务府这样对待我,是很不礼貌的。为什么别的师傅上课没有太监,惟有我的课要一个太监站在那里呢?我不喜欢这样。”他把“喜”的音念成see,“我不喜欢,我要向徐总统提出来,因为我是徐总统请来的!”
1 J; q! @# l# P# u  他未必真的去找过总统。清室请他当我的师傅,至少有一半是为着靠他“保镖”,因此不敢得罪他。他一红脸,王爷和大臣们马上让了步,撤走了太监。我感到这个外国人很厉害,最初我倒是规规矩矩地跟他学英文,不敢像对中国师傅那样,念得腻烦了就瞎聊,甚至叫师傅放假。 1 O/ b% u  U( J, ^2 h5 X6 g
  这样的日子只有两三个月,我就发现,这位英国师傅和中国师傅们相同的地方越来越多。他不但和中国师傅一样恭顺地称我为皇上,而且一样地在我念得厌烦的时候,推开书本陪我闲聊,讲些山南海北古今中外的掌故。根据他的建议,英文课添了一个伴读的学生。他也和中国师傅的做法一模一样。 ' g. p* P% @8 v
  这位苏格兰老夫子是英国牛津大学的文学硕士。他到宫里教书是由老洋务派李经迈(李鸿章之子)的推荐,经徐世昌总统代向英国公使馆交涉,正式被清室聘来的。他曾在香港英总督府里当秘书,入宫之前,是英国租借地威海卫的行政长官。据他自己说,他来亚洲已有二十多年,在中国走遍了内地各省,游遍了名山大川,古迹名胜。他通晓中国历史,熟悉中国各地风土人情,对儒、墨、释、老都有研究,对中国古诗特别欣赏。他读过多少经史子集我不知道,我只看见他像中国师傅一样,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读唐诗。 , N4 t. [6 p  \2 L7 E* n
  他和中国师傅们同样地以我的赏赐为荣。他得到了头品顶戴后,专门做了一套清朝袍褂冠带,穿起来站在他的西山樱桃沟别墅门前,在我写的“乐静山斋”四字匾额下面,拍成照片,广赠亲友。内务府在地安门油漆作一号租了一所四合院的住宅,给这位单身汉的师傅住。他把这个小院布置得俨然像一所遗老的住宅。一进门,在门洞里可以看见四个红底黑字的“门封”,一边是“毓庆宫行走”、“赏坐二人肩舆”,另一边是“赐头品顶戴”、“赏穿带股貂褂”。每逢受到重大赏赐,他必有谢恩折。下面这个奏折就是第一次得到二品顶戴的赏赐以后写的:
) @3 |; v) w3 V& G( F0 `                          臣庄士敦跪 ; L2 m/ w+ [  H
    奏为叩谢 1 K3 V$ E* x4 _
  天恩事。宣统十三年十二月十三日钦奉谕旨:庄士敦教授英文,三年匪懈, # o6 A7 g) x# D3 o2 a% J
  著加恩赏给二品顶戴,仍照旧教授,并赏给带膆貂褂一件,钦此。闻 ) K$ z5 G9 ?6 j
  命之下,实不胜感激之至,谨 1 n0 j" B& @; `% `; M" C) W
  恭折叩谢 皇上 天恩。谨
0 T, C+ P+ n9 Q7 Z% R8 s. s   奏。
% D2 J  c8 o% C, T5 N  庄士敦采用《论语》“士志于道”这一句,给自己起了个“志道”的雅号。他很欣赏中国茶和中国的牡丹花,常和遗老们谈古论今。他回国养老后,在家里专辟了一室,陈列我的赐物和他的清朝朝服、顶戴等物,并在自己购置的小岛上悬起“满洲国”的国旗,以表示对皇帝的忠诚。然而最先造成我们师生的融洽关系的,还是他的耐心。今天回想起来,这位爱红脸的苏格兰人能那样地对待我这样的学生,实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有一次他给我拿来了一些外国画报,上面都是关于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图片,大都是显示协约国军威的飞机坦克大炮之类的东西。我让这些新鲜玩艺吸引住了。他看出了我的兴趣,就指着画报上的东西给我讲解,坦克有什么作用,飞机是哪国的好,协约国军队怎样的勇敢。起初我听得还有味道,不过只有一会儿功夫我照例又烦了。我拿出了鼻烟壶,把鼻烟倒在桌子上,在上面画起花来。庄师傅一声不响地收起了画报,等着我玩鼻烟,一直等到下课的时候。还有一次,他给我带来一些外国糖果,那个漂亮的轻铁盒子,银色的包装纸,各种水果的香味,让我大为高兴。他就又讲起那水果味道是如何用化学方法造成的,那些整齐的形状是机器制成的。我一点也听不懂,也不想懂。我吃了两块糖,想起了桧柏树上的蚂蚁,想让他们尝尝化学和机器的味道,于是跑到跨院里去了。这位苏格兰老夫子于是又守着糖果盒子,在那里一直等到下课。
/ t4 a7 B, z4 s0 Z, I  庄师傅教育我的苦心,我逐渐地明白了,而且感到高兴,愿意听从。他教的不只是英文,或者说,英文倒不重要,他更注意的是教育我像个他所说的英国绅士那样的人。我十五岁那年,决心完全照他的样来打扮自己,叫太监到街上给我买了一大堆西装来。“我穿上一套完全不合身、大得出奇的西服,而且把领带像绳子似地系在领子的外面。当我这样的走进了毓庆宫,叫他看见了的时候,他简直气得发了抖,叫我赶快回去换下来。第二天,他带来了裁缝给我量尺寸,定做了英国绅士的衣服。后来他说: + A8 C2 _4 ~6 b. u8 H. [2 d0 e3 h
  “如果不穿合身的西装,还是穿原来的袍褂好。穿那种估衣铺的衣服的不是绅士,是……”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5 `: X% r- z6 g7 y  “假如皇上将来出现在英国伦敦,”他曾对我说,“总要经常被邀请参加茶会的。那是比较随便而又重要的聚会,举行时间大都是星期三。在那里可以见到贵族、学者、名流,以及皇上有必要会见的各种人。衣裳不必太讲究,但是礼貌十分重要。如果喝咖啡像灌开水,拿点心当饭吃,或者叉子勺儿叮叮当当的响。那就坏了。在英国,吃点心、喝咖啡是Refreshment(恢复精神),不是吃饭……” 1 O( f, `% I+ z6 p7 K7 c
  尽管我对庄士敦师傅的循循善诱不能完全记住,我经常吃到第二块点心就把吃第一块时的警惕忘得一干二净,可是画报上的飞机大炮、化学糖果和茶会上的礼节所代表的西洋文明,还是深深印进了我的心底。从看欧战画报起,我有了看外国画报的爱好。我首先从画报上的广告得到了冲动,立刻命令内务府给我向外国定购画报上那样的洋犬和钻石,我按照画报上的样式,叫内务府给我买洋式家具,在养心殿装设地板,把紫檀木装铜活的炕几换成了抹着洋漆、装着白瓷把手的炕几,把屋子里弄得不伦不类。我按照庄士敦的样子,大量购置身上的各种零碎:怀表、表链、戒指、别针、袖扣、领带,等等。我请他给我起了外国名字,也给我的弟弟妹妹们和我的“后”“妃”起了外国名字,我叫亨利,婉客叫伊莉莎白。我模仿他那种中英文夹杂着的说话方法,成天和我的伴读者交谈:
1 H2 _9 @. H% B" `. i5 p7 O% ?  “威廉姆(溥杰的名字),快给我把Pencil(铅笔)削好,……好,放在desk(桌子)上!”
! o  ?: J* N! S; N  “阿瑟(溥佳的名字),today(今天)下晌叫莉莉(我三妹的名字)他们来,hear(听)外国军乐!”
! k3 e$ }" u3 \$ q; l$ B  说的时候,洋洋得意。听得陈宝琛师傅皱眉闭目,像酸倒了牙齿似的。 ! D2 B9 A4 [8 C% Z+ C# a: j+ ~; [: ]
  总之,后来在我眼里,庄士敦的一切都是最好的,甚至连他衣服上的樟脑味也是香的。庄士敦使我相信西洋人是最聪明最文明的人,而他正是西洋人里最有学问的人。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料到,他竟能在我身上发生这样大的魅力:他身上穿的毛呢衣料竟使我对中国的丝织绸缎的价值发生了动摇,他口袋上的自来水笔竟使我因中国人用毛笔宣纸而感到自卑。自从他把英国兵营的军乐队带进宫里演奏之后,我就更觉中国的丝弦不堪入耳,甚至连丹陛大乐的威严也大为削弱。只因庄士敦讥笑说中国人的辫子是猪尾巴,我才把它剪掉了。
# j* E1 W: D0 w- W  g' E" u) O5 i4 h  从民国二年起,民国的内务部就几次给内务府来函,请紫禁城协助劝说旗人剪掉辫子,并且希望紫禁城里也剪掉它,语气非常和婉,根本没提到我的头上以及大臣们的头上。内务府用了不少理由去搪塞内务部,甚至辫子可做识别进出宫门的标志,也成了一条理由。这件事拖了好几年,紫禁城内依旧是辫子世界。现在,经庄士敦一宣传,我首先剪了辫子。我这一剪,几天功夫千把条辫子全不见了,只有三位中国师傅和几个内务府大臣还保留着。
6 e' S. W0 \* z% p0 t" t  因为我剪了辫子,太妃们痛哭了几场,师傅们有好多天面色阴沉。后来溥杰和毓崇也借口“奉旨”,在家里剪了辫子。那天陈师傅面对他的几个光头弟子,怔了好大一阵,最后对毓崇冷笑一声,说道:“把你的辫子卖给外国女人,你还可以得不少银子呢!”
$ {  }0 ~6 g8 F& H. E1 V  顶不喜欢庄士敦的,是内务府的人们。那时宫内开支仍然十分庞大,而优待条件规定的经费,年年拖欠。内务府为了筹办经费,每年都要拿出古玩字画金银瓷器去变卖和抵押。我逐渐地从庄士敦口中,知道了里面有鬼。有一次内务府要卖掉一座有一人高的金塔,我想起了庄士敦的话,内务府拿出去的金银制品,如果当做艺术品来卖都是有很高价值的,可是每次都是按重量卖,吃了很大的亏。据庄士敦说,除非是傻子才这样干。我把内务府的人叫来,问这个金塔是怎么卖法。果然他们说是按重量卖的,我立刻大发脾气: - j% o; n( F. z' R0 ^2 U
  “这除非是傻子才干的事!你们就没有一个聪明人吗?” : Y) v+ ~4 c: i' z9 f- d3 w
  内务府的人认为这是庄士敦拆他们的台,他们便想出一个办法,把金塔抬到庄士敦的家里,说是皇上请他代售。庄士敦立刻看穿了这个把戏,大怒道:“假如你们不拿走,我马上奏明皇上!”结果是内务府的人乖乖地把金塔抬走了。他们拿庄士敦没有办法,因为他既是清室的保镖,又得到了我的充分信任。 ( h5 B; k6 s! Y. [2 k% F* z% a
  在毓庆宫的最后一年,庄士敦已是我的灵魂的重要部分。我们谈论课外问题,越来越多地占用着上课时间,谈论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泛。他给我讲过英国王室的生活,各国的政体国情,大战后的列强实力,世界各地风光,“日不落的大英帝国”土地上的风物,中国的内战局势,中国的“白话文运动”(他这样称呼五四新文化运动)和西方文明的关系,他还谈到了复辟的可能性和不可靠的军阀态度。……
4 d9 P; t# [' K, ~. g" ?% ~: j  有一次他说:“从每种报纸上都可以看得出来,中国人民思念大清,每个人都厌倦了共和。我想暂且不必关心那些军人们的态度,皇帝陛下也不必费那么多时间从报纸上去寻找他们的态度,也暂且不必说,他们拥护复辟和拯救共和的最后目的有什么区别,总而言之,陈太傅的话是对的,皇帝陛下圣德日新是最要紧的。但是圣德日新,不能总是在紫禁城里。在欧洲,特别是在英王陛下的土地上,在英王太子读书的牛津大学里,皇帝陛下可以得到许多必要的知识,展开宽阔的眼界……” 7 T* z. L$ |& h7 O7 ?; c- b
  在我动了留学英国的念头之前,他已给我打开了不小的“眼界”。经过他的介绍,紫禁城里出现过英国海军司令、香港英国总督,每个人都对我彬彬有礼地表示了对我的尊敬,称我为皇帝陛下。 8 ^. R" A2 a/ D! I! @
  我对欧化生活的醉心,我对庄士敦亦步亦趋的模仿,并非完全使这位外国师傅满意。比如穿衣服,他就另有见解,或者说,他另有对我的兴趣。在我结婚那天,我在招待外国宾客的酒会上露过了面。祝了酒,回到养心殿后,脱下我的龙袍,换上了便装长袍,内穿西服裤,头戴鸭舌帽。这时,庄士敦带着他的朋友们来了。一位外国老太太眼尖,她首先看见了我站在廊子底下,就问庄士敦:
$ T+ v3 X$ v$ [" `  “那个少年是谁?”
; i3 e  |6 d3 v/ M; L3 c" q  庄士敦看见了我,打量了一下我这身装束,立刻脸上涨得通红,那个模样简直把我吓一跳,而那些外国人脸上做出的那种失望的表情,又使我感到莫名其妙。外国人走了之后,庄士敦的气还没有消,简直是气急败坏地对我说: 8 E# |, l& z# e8 e9 t& y
  “这叫什么样子呵?皇帝陛下!中国皇帝戴了一顶猎帽!我的上帝!
) [+ c0 K5 [2 N" D3 ^$ m' h: Q2 ~
8 E  ~0 ?, R2 ]0 B+ T) ?' R  ^

我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手,顺便把猪猪牵走。。。

六 结婚

  当王公大臣们奉了太妃们之命,向我提出我已经到了“大婚”年龄的时候,如果说我对这件事还有点兴趣的话,那因为结婚是个成人的标志,经过这道手续,别人就不能把我像个孩子似地管束了。 2 }1 T2 g; H  \' m! u) |
  对这类事情最操心的是老太太们。民国十年年初,即我刚过了十五周岁的时候,太妃们把我父亲找去商议了几次,接着,召集了十位王公,讨论这件事。从议婚到成婚,经历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在这中间,由于庄和太妃和我母亲的先后去世,师傅们因时局不宁谏劝从缓,特别是发生了情形颇为复杂的争执,婚事曾有过几起几落,不能定案。 3 d  t5 E& i. V0 {6 D( c" l# j! q
  这时庄和太妃刚去世,荣惠太妃没什么主见,剩下的两个太妃,对未来“皇后”人选,发生了争执,都想找一个跟自己亲近些的当皇后。这不单是由于老太太的偏爱,而是由于和将来的地位大有关系。敬懿太妃原是同治妃,她总忘不了慈禧在遗嘱上把我定为承继同治、兼桃光绪的这句话。隆裕太后在世时满不睬这一套,不但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对同治的妃有什么尊重的表示,反而把同治的妃打人了冷宫。隆裕死后,虽然太妃被我一律以皇额娘相称,但袁世凯又来干涉“内政”,指定端康主持宫中一切事务,因此敬懿依然不能因“正宗”而受到重视。她的素志未偿,对端康很不服气。所以在议婚过程中,这两个太妃各自提出了自己中意的候选人,互不相让。 6 R/ ]8 p6 [9 E8 [  s* Y- F
  最有趣的是我的两位叔父,就像从前一个强调海军,一个强调陆军,在摄政王面前各不相让的情形一样,也各为一位太妃奔走。“海军”主张选端恭的女儿,“陆军”主张选荣源的女儿。为了做好这个媒,前清的这两位统帅连日仆仆风尘于京津道上,匆匆忙忙出入于永和宫和太极殿。 : S( f6 E, ?0 z' W, b
  究竟选谁,当然要“皇帝”说话,“钦定”一下。同治和光绪时代的办法,是叫候选的姑娘们,站成一排,由未来的新郎当面挑拣,挑中了的当面做出个记号来——我听到的有两个说法,一说是递玉如意给中意的姑娘,一说是把一个荷包系在姑娘的扣子上。到我的时代,经过王公大臣们的商议,认为把人家闺女摆成一排挑来挑去,不大妥当,于是改为挑照片的办法:我看着谁好,就用铅笔在照片上做个记号。 4 l' n' L8 P+ V+ l) Y  f
  照片送到了养心殿,一共四张。在我看来,四个人都是一个模样,身段都像纸糊的桶子。每张照片的脸部都很小,实在分不出丑俊来,如果一定要比较,只能比一比旗袍的花色,谁的特别些。我那时想不到什么终身大事之类的问题,也没有个什么标准,便不假思索地在一张似乎顺眼一些的相片上,用铅笔画了一个圈儿。   F; y7 w- ]2 ^) h6 ?/ s" o
  这是满洲额尔德特氏端恭的女儿,名叫文绣,又名惠心,比我小三岁,看照片的那年是十二岁。这是敬懿太妃所中意的姑娘。这个挑选结果送到太妃那里,端康太妃不满意了,她不顾敬懿的反对,硬叫王公们来劝我重选她中意的那个,理由是文绣家境贫寒,长的不好,而她推荐的这个是个富户,又长的很美。她推荐的这个是满洲正白旗郭布罗氏荣源家的女儿,名婉容,字幕鸿(后来在天津有个驻张园的日本警察写了一本关于我的书,把慕鸿写成秋鸿,以后以讹传讹,又成了鸿秋),和我同岁,看照片那年是十五岁。我听了王公们的劝告,心里想你们何不早说,好在用铅笔画圈不费什么事,于是我又在婉容的相片上画了一下。 & U" G5 S+ D/ `4 N9 @
  可是敬懿和荣惠两太妃又不愿意了。不知太妃们和王公们是怎么争辩的,结果荣惠太妃出面说:“既然皇上圈过文绣,她是不能再嫁给臣民了,因此可以纳为妃。”我想,一个老婆我还不觉得有多大的必要,怎么一下子还要两个呢?我不大想接受这个意见。可是禁不住王公大臣根据祖制说出“皇帝必须有后有妃”的道理,我想既然这是皇帝的特点,我当然要具备,于是答应了他们。 8 L+ {: K9 q# m; X1 S! V
  这个选后妃的过程,说得简单,其实是用了一年的时间才这样定下来的。定下来之后,发生了直奉战争,婚礼拖下来了,一直拖到了民国十一年十二月一日,这时徐世昌已经下台,而大规模的婚礼筹备工作已经收不住辔头,只得举行。王公们对二次上台的黎元洪总统不像对徐世昌那么信赖,生怕他对婚礼排场横加干涉,但是事情的结果,黎元洪政府答应给的支持,出乎意料的好;即使徐世昌在台上,也不过如此。民国的财政部写来一封颇含歉意的信给内务府,说经费实在困难,以致优待岁费不能发足,现在为助大婚,特意从关税款内拨出十万元来,其中两万,算民国贺礼。同时,民国政府军、宪、警各机关还主动送来特派官兵担任警卫的计划。其中计开:
  I. h, Q' b4 l) \8 {8 w0 g$ U1 @- E    淑妃妆奁进宫。步军统领衙门派在神武门、东安门等处及妆奁经过沿 ( P+ o8 |3 s! `+ ]9 J
  途站哨官员三十名,士兵三百名。
. t9 M% H  t+ e$ m$ C+ F    皇后妆奁进官。步军统领衙门派在神武门、皇后宅等处及随行护送妆
, ]9 ~& X% ?. Y2 O0 n; E( I9 G  奋经过沿途站哨官员三十一名,士兵四百十六名(其中有号兵六名)。 $ N9 S( e1 m8 Z2 M6 o
    行册立(皇后)礼。派在神武门、皇后宅等处及随行护送经过沿途站
! k" G& K, M% R5 N1 M, u+ h4 O  哨步军统领衙门官员三十四名(其中有军乐队官员三人),士兵四百五十 & @- ~2 j$ k. t' f+ m# E* O" z( e( c
  八名(其中有军乐队士兵四十二人,号兵六人)。宪兵司令部除官员九名、
! ^. @4 C# H+ F6 c7 @1 S- _  士兵四十名外还派二个整营沿途站哨。 ' {* _% Z" q" {, g5 E( ]% N8 T, d# ^
    淑妃进宫。派在神武门、淑妃宅等处及随行护送经过沿途站哨步军统
+ F1 o/ e. K' x& }- k, c  领衙门官员三十一名、士兵四百十六名。宪兵司令部官员三名,士兵十四
5 A  o7 M9 ?' _! [3 ?3 T2 }  名。警察厅官兵二百八十名。 2 `( P. p' F) O, b' e( c
    行奉迎(皇后)札。派在东华门、皇后宅等处及随行护送经过沿途站 ! T/ D4 A$ h% J1 Y9 }6 F- i4 V
  哨步军统领衙门官兵六百十名,另有军乐队一队。宪兵司令部除官兵八十 ) W6 a3 U$ `6 r! F/ R
  四名外,并于第一、二、五营中各抽大部分官兵担任沿途站哨。警察厅官
8 {# e( e' G" P  兵七百四十七名。 + q8 D8 j+ g5 T
    在神武门、东华门、皇后宅、淑妃宅等处及经过地区警察厅所属各该 : X" e2 l/ ]# P6 I
  管区,加派警察保护。
( j' v* @4 [" G( O0 s! _  本来按民国的规定,只有神武门属于清宫,这次破例,特准“凤舆”从东华门进宫。 ) L5 _2 A* B- u- y4 w& Q
  婚礼全部仪程是五天:
5 `0 g! I: A& a8 `' a. E1 x  十一月二十九日已刻,淑妃妆奁入宫。 + q" \- Y/ ^; M$ j; K$ Y5 a
  十一月三十日午刻,皇后妆奁入宫。巳刻,皇后行册立
% E7 Q5 y, b; d& Y1 s! G          礼。丑刻,淑妃入宫。 ) a; r' x% S3 {6 G4 {* }! g
  十二月一日子刻,举行大婚典礼。寅刻,迎皇后入宫。
1 ]' z/ q4 w" P7 \" P5 X  十二月二日帝后在景山寿皇殿向列祖列宗行礼。 ; [8 N- D+ \9 T& S0 j2 Q
  十二月三日帝在乾清宫受贺。
. R, a( z- A- W  在这个仪程之外,还从婚后次日起连演三天戏。在这个礼仪之前,即十一月十日,还有几件事预先做的,即纳采礼,晋封四个太妃(四太妃从这天起才称太妃)。事后,又有一番封赏荣典给王公大臣,不必细说了。
* e3 p0 j1 P$ s: i; J& z. I5 c! A  这次举动最引起社会上反感的,是小朝廷在一度复辟之后,又公然到紫禁城外边摆起了威风。在民国的大批军警放哨布岗和恭敬护卫之下,清宫仪仗耀武扬威地在北京街道上摆来摆去。正式婚礼举行那天,在民国的两班军乐队后面,是一对穿着蟒袍补褂的册封正副使(庆亲王和郑亲王)骑在马上,手中执节(像苏武牧羊时手里拿的那个鞭子),在他们后面跟随着民国的军乐队和陆军马队、警察马队、保安队马队。再后面则是龙凤旗伞、鸾驾仪仗七十二副,黄亭(内有皇后的金宝礼服)四架,宫灯三十对,浩浩荡荡,向“后邸”进发。在张灯结彩的后邸门前,又是一大片军警,保卫着婉容的父亲荣源和她的兄弟们——都跪在那里迎接正副使带来的“圣旨”……
! Q& {- R; _7 ]  民国的头面人物的厚礼,也颇引人注目。大总统黎元洪在红帖子上写着“中华民国大总统黎元洪赠宣统大皇帝”,礼物八件,计:珐琅器四件,绸缎二种,帐一件,联一副,其联文云:“汉瓦当文,延年益寿,周铜盘铭,富贵吉祥”。前总统徐世昌送了贺礼二万元和许多贵重的礼物,包括二十八件瓷器和一张富丽堂皇的龙凤中国地毯。张作霖、吴佩孚、张勋、曹锟等军阀、政客都赠送了现款和许多别的礼物。
2 ~" B7 B7 Q! g' R2 S  民国派来总统府侍从武官长荫昌,以对外国君主之礼正式祝贺。他向我鞠躬以后,忽然宣布:“刚才那是代表民国的,现在奴才自己给皇上行礼。”说罢,跪在地下磕起头来。 5 D' `' S; H. [3 j% S
  当时许多报纸对这些怪事发出了严正的评论,这也挡不住王公大臣们的兴高采烈,许多地方的遗老们更如惊蛰后的虫子,成群飞向北京,带来他们自己的和别人的现金、古玩等等贺礼。重要的还不是财物,而是声势,这个声势大得连他们自己也出乎意外,以致又觉得事情像是大有可为的样子。
: q4 r/ C% Y9 K! L2 ^3 \' X  最令王公大臣、遗老遗少以及太妃们大大兴奋的,是东交民巷来的客人们。这是辛亥以后紫禁城中第一次出现外国官方人员。虽然说他们是以私人身分来的,但毕竟是外国官员。 + F6 v3 {& ~  f9 G6 r
  为了表示对外国客人观礼的重视和感谢,按庄士敦的意思,在乾清宫特意安排了一个招待酒会,由张勋复辟时的“外务部大臣”梁敦彦给我拟了一个英文谢词,我按词向外宾念了一遍。这个谢词如下:
' Q0 r& l6 w- @- t9 [  \    今天在这里,见到来自世界各地的高贵客人,朕感到不胜荣幸。谢谢 ' f! ~9 u+ C4 _: O, ?- l
  诸位光临,并祝诸位身体的健康,万事如意。
" e% N4 J$ ?5 _: a; }3 d  在这闹哄哄之中,我从第一天起,一遍又一遍地想着一个问题:“我有了一后一妃,成了家了,这和以前的区别何在呢?”我一遍又一遍地回答自己:“我成年了。如果不是闹革命,是我‘亲政’的时候开始了!”
: s. j7 ]( o# e" M  除了这个想法之外,对于夫妻、家庭,我几乎连想也没想它。只是当头上蒙着一块绣着龙凤的大红缎子的皇后进入我眼帘的时候,我才由于好奇心,想知道她长的什么模样。 - e: L/ }  l5 U" x$ v
  按着传统,皇帝和皇后新婚第一夜,要在坤宁宫里的一间不过十米见方的喜房里渡过。这间屋子的特色是:没有什么陈设,炕占去了四分之一,除了地皮,全涂上了红色。行过“合卺礼”,吃过了“子孙饽饽”,进入这间一片暗红色的屋子里,我觉得很憋气。新娘子坐在炕上,低着头,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只觉着眼前一片红:红帐子、红褥子、红衣、红裙、红花朵、红脸蛋……好像一摊溶化了的红蜡烛。我感到很不自在,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觉得还是养心殿好,便开开门,回来了。 7 T7 [1 t6 d/ Y& D# @- t
  我回到养心殿,一眼看见了裱在墙壁上的宣统朝全国各地大臣的名单,那个问题又来了:
# p- ]* {) H( u) f! q9 r  “我有了一后一妃,成了人了,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呢?”
& {% j( B+ U- P. e  被孤零零地扔在坤宁宫的婉容是什么心情?那个不满十四岁的文绣在想些什么?我连想也没有想到这些。我想的只是:
6 p* p$ k' a+ G; L8 H, |3 X4 u  “如果不是革命,我就开始亲政了……我要恢复我的祖业!”
( S8 d/ x1 j: p9 m. q. G; ~; ]+ ?
" s* ?, @7 ]0 l$ n

我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手,顺便把猪猪牵走。。。

七 内部冲突

  自从庄士敦入宫以来,我在王公大臣们的眼里逐渐成了最不好应付的皇帝。到了我结婚前后这段时间,我的幻想和举动,越发叫他们觉得离奇,因而惊恐不安。我今天传内务府,叫把三万元一粒的钻石买进来,明天又申斥内务府不会过日子,只会贪污浪费。我上午召见大臣,命他们去清查古玩字画当天回奏,下午又叫预备车辆去游香山。我对例行的仪注表示了厌倦,甚至连金顶黄轿也不爱乘坐。为了骑自行车方便,我把祖先在几百年间没有感到不方便的宫门门槛,叫人统统锯掉。我可以为了一件小事,怪罪太监对我不忠,随意叫敬事房答打他们,撤换他们。王公大臣们的神经最受不了的,是我一会想励精图治,要整顿宫廷内部,要清查财务,一会我又扬言要离开紫禁城,出洋留学。王公大臣们被我闹得整天心惊肉跳,辫子都急成白的了。 % t% K2 s' w& ?5 P; Q9 h6 ^
  我的出洋问题,有些工公大臣考虑得比我还早,这本来是他们给我请外国师傅的动机之一。我结婚后接到不少造老的奏折、条陈,都提到过这个主张。但到我亲自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表示了反对。在各种反对者的理由中,最常听说的是这一条: 7 W7 l& o: Y4 u  [
  “只要皇上一出了紫禁城,就等于放弃了民国的优待。既然民国没有取消优待条件,为什么自己偏要先放弃它呢?”   M/ R6 [  ?1 s+ B" {3 U  Z4 N
  无论是对出洋表示同情的,还是根本反对的,无论是对“恢复祖业”已经感到绝望的,还是仍不死心的,都舍不得这个优待条件。尽管优待条件中规定的“四百万岁费”变成了口惠而实不至的空话,但是还有“帝王尊号仍存不废”这一条。只要我留在紫禁城,保住这个小朝廷,对恢复祖业未绝望的人固然很重要,对于已绝望的人也还可以保留饭碗和既得的地位,这种地位的价值不说死后的恤典,单看看给人点主、写墓志铭的那些生荣也就够了。 ! ?' O4 Y+ {" L. A7 V- S
  我的想法和他们不同。我首先就不相信这个优待条件能永远保留下去。不但如此,我比任何人都更能感到自己处境的危险。自从新的内战又发生,张作霖败退出关,徐世昌下台,黎元洪重新上台,我就觉得危险突然逼近前来。我想的只是新的当局会不会加害于我,而不是什么优待不优待的问题。何况这时又有了某些国会议员主张取消优待的传说。退一万步说,就算现状可以维持,又有谁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政局和此起彼伏的混战中,明天是什么样的军人上台,后天是什么样的政客组阁?我从许多方面——特别是庄士敦师傅的嘴里已经有点明白,这一切政局的变化,没有一次不是列强在背后起作用。与其等待民国新当局的优待,何不直接去找外国人?如果一个和我势不两立的人物上了台,再去想办法,是不是来得及?对于历代最末一个皇帝的命运,从成汤放夏桀于南巢,商纣自焚于鹿台,犬戎弑幽王于骊山之下起,我可以一直数到朱由检上煤山。没有人比我对这些历史更熟悉的了。
$ z- h5 a" y: N  当然,我没有向王公大臣们说起这些晦气的故事,我这样和他们辩论:
; b0 y& T' j# w+ A2 z7 P1 N7 t9 Q  “我不要什么优待,我要叫百姓黎民和世界各国都知道,我不希望民国优待我,这倒比人家先取消优待的好。”   f( L/ M5 j& O! x
  “优待条件载在盟府,各国公认,民国倘若取消,外国一定帮助我们说话。”他们说。 1 X  s) D  q- h1 H- T+ w
  “外国人帮我们,你们为什么不叫我到外国去?难道他们见了我本人不更帮忙吗?” " n9 d3 o1 Z. G4 X9 a1 I% `
  尽管我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还是不同意。我和父亲、师傅。王公们的几次辩论,只产生这个效果:他们赶紧忙着筹办“大婚”。
) j/ A* ]- V/ n7 A4 i) ^: j  我所以着急要出洋,除上面对王公大臣们说的理由之外,另外还有一条根本没有和他们提,特别是不敢向我的父亲提,这就是我对我周围的一切,包括他本人在内,越来越看不顺眼。 4 F: \5 e- @' H
  这还是在我动了出洋的念头以前就发生的。自从庄士敦入宫以后,由于他给我灌输的西洋文明的知识,也由于少年人好奇心理的发展,我一天比一天不满意我的环境,觉得自己受着拘束。我很同意庄士敦做出的分析,这是由于王公大臣们的因循守旧。   m3 }. T1 O# l0 S  b7 P& X
  在这些王公大臣们眼里,一切新的东西都是可怕的。我十五岁那年。庄士敦发现我眼睛可能近视,建议请个外国眼科医生来检验一下,如果确实的话,就给我配眼镜。不料这个建议竟像把水倒进了热油锅,紫禁城里简直炸开了。这还了得?皇上的眼珠子还能叫外国人看?皇上正当春秋鼎盛,怎么就像老头一样戴上“光子”(眼镜)?从太妃起全都不答应。后来费了庄士敦不少口舌,加之我再三坚持要办,这才解决。   t  H4 V8 {1 H  e6 v, V6 Z* X3 X3 Y
  我所想要的,即使是王公大臣早得到的东西,他们也要反对,这尤其叫我生气。比如安电话那一次就是这样。 4 f$ J* m& H1 \% j+ I! e" n
  我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听庄士敦讲起电话的作用,动了我的好奇心,后来听溥杰说北府(当时称我父亲住的地方)里也有了这个玩艺儿,我就叫内务府给我在养心殿里也安上一个。内务府大臣绍英听了我的吩咐,简直脸上变了色。不过他在我面前向例没说过抵触的话,“嗻”了一声,下去了。第二天,师傅们一齐向我劝导: + y" C! [! z$ g* M9 e/ u
  “这是祖制向来没有的事,安上电话,什么人都可以跟皇上说话了,祖宗也没这样干过……这些西洋奇技淫巧,祖宗是不用的……”
" h$ ~, {; {, M0 `4 H8 W  我也有我的道理:“宫里的自鸣钟、洋琴、电灯,都是西洋玩艺,祖制里没有过,不是祖宗也用了吗?”
8 ?. L( K7 g( U  “外界随意打电话,冒犯了天颜,那岂不有失尊严?”
/ q1 z% X: n8 q& h+ V7 p  “外界的冒犯,我从报上也看了不少,眼睛看和耳朵听不是一样的吗?” 1 P; e) y* |9 }# ~) Q
  当时或者连师傅们也没明白,内务府请他们来劝驾是什么用意。内务府最怕的并不是冒犯“天颜”,而是怕我经过电话和外界有了更多的接触。在我身边有了一个爱说话的庄士敦,特别是有了二十来种报纸,已经够他们受的了。打开当时的北京报纸,几乎每个月至少有一起清室内务府的辟谣声明,不是否认清室和某省当局或某要人的来往,就是否认清室最近又抵押或变卖了什么古物。这些被否认的谣言,十有九件确有其事,至少有一半是他们不想叫我知道的。有了那些报纸,加上一个庄士敦,早已弄得他们手忙脚乱,现在又要添上个电话,作为我和外界的第三道桥梁,岂不更使他们防不胜防?因此他们使尽力气来反对。看师傅说不服我,又搬来了王爷。 : c- r# w& X, j) j# n: E( g9 Q
  我父亲这时已经成了彻底的维持现状派,只要我老老实实住在紫禁城里,他每年照例拿到他的四万二千四百八十两岁银,便一切满足,因此他是最容易受内务府摆布的人。但是这位内务府的支持者,并没有内务府所希望的那种口才。他除重复了师傅们的话以外,没有任何新的理由来说服我,而且叫我一句话便问得答不上来了:
+ e% S% T. p0 _1 ^  “王爷府上不是早安上电话了吗?” , [" g% [7 D% q1 Z6 Q
  “那是,那是,可是,可是跟皇帝并不一样。这件事还是过两天,再说吧……”
' J# b: ?& j# i  我想起他的辫子比我剪得早,电话先安上了,不让我买汽车而他却买了,我心里很不满意。
; y4 p6 e% i+ W% C4 C2 S1 Z  “皇帝怎么不一样?我就连这点自由也没有?不行,我就是要安!”我回头叫太监:“传内务府:今天就给我安电话!”
% y! `9 e/ J0 s3 L, Q, y% g6 {  “好,好,”我父亲连忙点头,“好,好,那就安……” 6 j( ~# P" C* ?, v  f
  电话安上了,又出了新的麻烦。
, t9 J0 J( P3 ^! W% U  随着电话机,电话局送来了一个电话本。我高兴极了,翻着电话本,想利用电话玩一玩。我看到了京剧名演员杨小楼的电话号码,对话筒叫了号。一听到对方回答的声音,我就学着京剧里的道白腔调念道:“来者可是杨——小——楼——呵?”我听到对方哈哈大笑的声音,问:“您是谁呵?哈哈……”不等他说完,我就把电话挂上了。真是开心极了。接着,我又给一个叫徐狗子的杂技演员开了同样的玩笑,又给东兴楼饭庄打电话,冒充一个什么住宅,叫他们送一桌上等酒席。这样玩了一阵,我忽然想起庄士敦刚提到的胡适博士,想听听这位“匹克尼克来江边”的作者用什么调儿说话,又叫了他的号码。巧得很,正是他本人接电话。我说: - K! ~8 B. r  h4 D% e. s# Y
  “你是胡博士呵?好极了,你猜我是谁?”
" y" K! w0 H: z# Q1 a  “您是谁呵?怎么我听不出来呢?……”
* H/ @; x% {0 d" C  “哈哈,甭猜啦,我说吧,我是宣统阿!” & t1 Y, i8 t3 e5 x( h
  “宣统?……是皇上?” / J" ?6 b. V7 k. M! w; A; w; r
  “对啦,我是皇上。你说话我听见了,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样儿。你有空到宫里来,叫我瞅瞅吧。”
7 E2 i% d; I7 q" C3 o  我这无心的玩笑,真把他给引来了。据庄士敦说,胡适为了证实这个电话,特意找过了庄士敦,他没想到真是“皇上”打的电话。他连忙向庄士敦打听了进宫的规矩,明白了我并不叫他磕头,我这皇上脾气还好,他就来了。不过因为我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也没叫太监关照一下守卫的护军,所以胡博士走到神武门,费了不少口舌也不放通过。后来护军半信半疑请奏事处来问了我,这才放他进来。
9 r& n$ b* E# }: }3 v  这次由于心血来潮决定的会见,只不过用了二十分钟左右时间。我问了他白话文有什么用,他在外国到过什么地方,等等。最后为了听听他对我的恭维,故意表示我是不在乎什么优待不优待的,我很愿意多念点书,像报纸文章上常说的那样,做个“有为的青年”。他果然不禁大为称赞,说:“皇上真是开明,皇上用功读书,前途有望,前途有望!”我也不知道他说的前途指的是什么。他走了之后,我再没费心去想这些。没想到王公大臣们,特别是师傅们,听说我和这个“新人物”私自见了面,又像炸了油锅似地背地吵闹起来了。 , D' |" m4 Z; W$ Y
  总之,随着我的年事日长,他们觉得我越发不安分,我也觉得他们越发不顺眼。这时我已经出紫禁城玩过一两次,这是从我借口母亲去世要亲往祭奠开始,排除了无穷的劝阻才勉强争得来的一点自由。这点自由刺激了我的胃口,我越发感到这些喜欢大惊小怪的人物迂腐不堪。到民国十一年的夏季,上面说的几件事所积下的气忿,便促成了我下决心出洋的又一股劲头。我和王公大臣们的冲突,以正式提出留学英国而达到高峰。 6 A( V- ~! y: ^/ D7 |
  这件事和安电话就不同了,王公大臣们死也不肯让步。最后连最同情我的七叔载涛,也只允许给我在天津英租界准备一所房子,以供万一必要时去安身。我因为公开出紫禁城不可能,曾找庄士敦帮忙。在上节我已说过,他认为时机不相宜,不同意我这时候行动。于是我就捺下性子等候时机,同时暗中进行着私逃的准备。我这时有了一个忠心愿意协助我的人,这就是我的弟弟溥杰。
* s. C. {* W% ^  我和溥杰,当时真是一对难兄难弟,我们的心情和幻想,比我们的相貌还要相似。他也是一心一意想跳出自己的家庭圈子,远走高飞,寻找自己的出路,认为自己的一切欲望,到了外国都可以得到满足。他的环境和我的比起来,也像他的身体和我的身体比例一样,不过只小了一号。下面是他的自传的一段摘录: 6 A5 R3 `/ s! N1 V1 m, Z4 p% M  I  N
: _3 u. G6 {' [1 l, U
    到二十岁离开为止,我的家庭一直是一个拥有房屋数百间、花园一大 % `. |2 S& B, F, n0 _5 _  q
  座、仆役七八十名的“王府”。家中一直使用宣统年号,逢年过节还公然
: G/ R2 y  t5 M0 P% e1 B+ T, n  穿戴清朝袍褂,带着护卫、听差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平日家庭往来无白 $ _+ P. Z3 {4 e5 A
  丁,不是清朝遗老就是民国新贵……
+ B  p7 t% F4 m2 z    四岁断乳,一直到十七岁,每天早晨一醒来,老妈子给穿衣服,自己 2 o! t7 z: N+ ^. M8 i
  一动不动,连洗脚剪指甲自己也不干,倘若自己拿起剪刀,老妈便大呼大
: Y* B; J% ?5 F; S  叫,怕我剪了肉。平时老妈带着,不许跑,不许爬高,不许出大门,不给
1 h, G+ K. b5 F# ~$ g  吃鱼怕卡嗓子,不给……
+ ?) _/ |( }3 J, f: o1 h5 Y! Z9 d  八岁开读。塾师是陈宝琛介绍的一位贡生,姓赵,自称是宋太祖的嫡系后
! z: X, q  x. ?: q6 S  裔,工褚字。老师常声泪俱下地讲三纲五常,大义名分。十三四岁,老师
% l# u6 C  I0 I! C* P6 @2 F  开始骂民国,称革命党人“无父无君”。说中国除非“定于一”才有救,
6 b0 _0 ]% Z  a2 Q0 V/ |( Y  军阀混战是由于群龙无首。激发我“恢复祖业”,以天下为己任的志气。
9 d5 T) G7 ^2 l+ {1 ]    “英国灭了印度,印度王侯至今世袭不断,日本吞并朝鲜,李王一家
6 r. }. h" N' i, ~1 e0 t/ v0 b  o  现在也仍是殿下……”父亲常和我这样念叨。 $ \  w0 e& |( @( e) `! N9 E6 _. h
    母亲死前对我说,“你长大后好好帮助你哥哥,无论如何不可忘记你 " j) _1 n7 J; Q' i2 O8 X( A
  是爱新觉罗的子孙,这样你才对得起我……”
7 u8 b: ]8 S& S' i  N0 N' i, c! ]    时常听说满族到处受排斥,皇族改姓金,瓜尔佳氏改姓关,不然就找
  T- L9 ~. v$ _* R. t+ B* ~  不到职业。听到这些,心中充满了仇恨。
2 p0 G& Q7 ~; C    十四五岁时,祖母和父亲叫我把私蓄几千元存到银行吃息钱。自己研 ; i7 ]4 b+ O# ?) j' s+ _- u' ?
  究结果,还是送外国银行好,虽然息钱太低,可是保险。
- X3 f3 p  ]( u' X2 g    十四岁起,入宫伴读。…… 9 ^) d( a3 e# Y
    
+ B. }. P( ~# O  溥杰比我小一岁,对外面的社会知识比我丰富,最重要的是,他能在外面活动,只要借口进宫,就可以骗过家里了。我们行动的第一步是筹备经费,方法是把宫里最值钱的字画和古籍,以我赏赐溥杰为名,运出宫外,存到天津英租界的房子里去。溥杰每天下学回家,必带走一个大包袱。这样的盗运活动,几乎一天不断地干了半年多的时间。运出的字画古籍,都是出类拔萃、精中取精的珍品。因为那时正值内务府大臣和师傅们清点字画,我就从他们选出的最上品中挑最好的拿。我记得的有王羲之、王献之父子的墨迹《曹娥碑》、《二谢帖》,有锺繇、僧怀素、欧阳询、宋高宗、米芾、赵孟頫、董其昌等人的真迹,有司马光的《资治通鉴》的原稿,有唐王维的人物,宋马远和夏珪以及马麟等人画的《长江万里图》,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还有阎立本、宋徽宗等人的作品。古版书籍方面,乾清宫西昭仁殿的全部宋版明版书的珍本,都被我们盗运走了。运出的总数大约有一千多件手卷字画,二百多种挂轴和册页,二百种上下的宋版书。民国十三年我出宫后,“清室善后委员会”在点查毓庆宫的时候,发现了“赏溥杰单”,付印公布,其中说赏溥杰的东西“皆属琳琅秘籍,缥细精品,天禄书目所载,宝籍三编所收,择其精华,大都移运宫外”,这是一点不错的。这批东西移到天津,后来卖了几十件。伪满成立后,日本关东军参谋吉冈安直又把这些珍品全部运到了东北,日本投降后,就不知下文了。 5 {9 S. R/ N- m' q' Y. C
  我们的第二步计划,是秘密逃出紫禁城。只要我自己出了城,进到外国公使馆,就算术已成舟,不管是王公大臣还是民国当局,就全没有办法了,这是几年来的民国历史给了我们的一个最有用的知识。更重要的是,我的庄士敦师傅给我想出了更具体的办法,他叫我先和公使团的首席公使荷兰的欧登科联络好,好使他事先有所准备。庄师傅给我出这个主意已是民国十二年的二月了。九个月前他曾反对我出洋,认为时机不好,现在他何以认为时机已经到来,以及他另外和东交民巷的公使们如何商量的,我一点都不知道。我从他的指点上获得了很大的信心,这就很够我满足的了。我先请他代往公使那里通个消息,然后我亲自给欧登科公使直接通了电话,为了把事情办得稳妥,我又派溥杰亲自到荷兰公使馆去了一趟。结果一切都是满意的。欧登科在电话里答应了我,并亲自和溥杰约定好,虽然他不能把汽车一直开进宫里,但将在神武门外等我,只要我能溜出这个大门,那就一切不成问题;从我第一天的食宿到我的脚踏上英国的土地,进入英国学校的大门,他全可以负责。当下我们把出宫的具体日期钟点都规定好了。 0 J/ I3 R% l: [" V6 ^; @
  到了二月二十五日这天,剩下的问题就是如何走出神武门了。紫禁城里的情形是这样,我身边有一群随身太监,各宫门有各宫门的太监,宫廷外围是护军的各岗哨,神武门外,还有由民国步兵统领指挥的“内城守卫队”巡逻守卫。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身边和宫门太监,只要这几关打通,问题就不大了。我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我打通太监的办法,也不过是花点钱而已。拿到钱的太监欢天喜地地谢了恩,我就认为万事俱备,谁知在预定时间前一小时,不知是哪个收了钱的太监报知了内务府。我还没走出养心殿,就听说王爷传下令来,叫各宫门一律断绝出入,紫禁城全部进入戒严状态。我和溥杰一听这消息,坐在养心殿里全傻了眼。
6 ?9 z0 h8 W  Z2 z& d# a$ Z  过了不大功夫,我父亲气急败坏地来了: 6 b9 b1 \, d$ T9 k2 m5 E
  “听听听听说皇上,要要要走……” , `' k* w9 g; H) P/ K2 r8 z
  看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做错事的倒好像是他,我忍不住笑起来了。 9 A, g8 c4 w3 w( J( u
  “没有那么回事。”我止住了笑说。 * w5 u3 B  W$ M) d
  “这可不好,这可怎么好……”
4 w# p# E, [% h: S, [  “没那回事!” ! x& x; ~: G; f0 \' G3 a
  我父亲疑心地瞅瞅溥杰,溥杰吓得低下了头。 + o: X; U3 e$ ]+ E1 G: U
  “没有那事儿!”我还这样说。父亲嘟嘟囔囔说了几句,然后领走了我的“同谋犯”。他们走了,我把御前太监叫来追问,是谁说出去的。我非要把泄底的打个半死不可。可是我没办法问出来,这件事,又不能叫敬事房去查,只好一个人生闷气。 $ k# A0 Z6 x$ J# x$ Z5 s8 d! n
  从那以后,我最怕看见高墙。   B+ ^9 O6 ?% o. r1 M' V$ W: M
  “监狱!监狱!监狱!”我站在堆秀山上望着城墙,常常这么念叨。“民国和我过不去还犹可说,王公大臣、内务府也和我过不去,真是岂有此理。我为了城外的祖业江山才要跑出去的,你们为了什么呢?……最坏的是内务府,这准是他们把王爷弄来的!”
9 @# ?" W1 s. l- G  第二天见了庄士敦,我向他发了一顿牢骚。他安慰了我几句,说不如暂时不去想这些,还是现实一些,先把紫禁城整顿整顿。
% m9 U& s. I! [  F  “新来的郑孝胥,是个很有为的人。”他说,“郑很有抱负,不妨听听他对整顿的想法。”
) h) N. c) @1 y2 Y  我心中又燃起另一种希望。既然紫禁城外祖业不能恢复,就先整顿城里的财产吧。我对庄师傅的建议非常满意。我那时万想不到,他后来在他那本书里写到这次逃亡时,竟然把自己说成了毫无干系,而且还是个反对者呢。
: B' `  ~+ y9 q1 K! }$ d; K, z

我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手,顺便把猪猪牵走。。。

八 遣散太监

  紫禁城在表面上是一片平静,内里的秩序却是糟乱一团。从我懂事的时候起,就时常听说宫里发生盗案、火警,以及行凶事件。至于烟赌,更不用说。到我结婚的时候,偷盗已发展到这种程度:刚行过婚礼,由珍珠玉翠装嵌的皇后凤冠上的全部珍宝,竟整个被换成了赝品。
9 O5 C3 r  [8 q8 _$ ~( Y- g  我从师傅们那里知道,清宫中的财宝早已在世界上闻名。只说古玩字画,那数量和价值就是极其可观的。明清两代几百年帝王搜刮来的宝物,除了两次被洋兵弄走的以外,大部分还存放在宫里。这些东西大部分没有数目,就是有数目的也没有人去检查,所以丢没丢,丢了多少,都没有人知道。这就给偷盗者大开了方便之门。 + J9 p& [& s, y& X* N5 y, z. \  j5 H
  今天想起来,那简直是一场浩劫。参加打劫行径的,可以说是从上而下,人人在内。换言之,凡是一切有机会偷的人,是无一不偷,而且尽可放胆地偷。偷盗的方式也各不同,有拨门撬锁秘密地偷,有根据合法手续,明目张胆地偷。太监大都采用前一种方式,大臣和官员们则采用办理抵押、标卖或借出鉴赏,以及请求赏赐等等,即后一种方式。至于我和溥杰采用的一赏一受,则是最高级的方式。当然,那时我决不会有这样想法,我想的只是,别人都在偷盗我的财物。
# Q9 Z7 k  J8 M9 E2 G  我十六岁那年,有一天由于好奇心的驱使,叫太监打开建福官那边一座库房。库门封条很厚,至少有几十年没有开过了。我看见满屋都是堆到天花板的大箱子,箱皮上有嘉庆年的封条,里面是什么东西,谁也说不上来。我叫太监打开了一个,原来全是手卷字画和非常精巧的古玩玉器。后来弄清楚了,这是当年乾隆自己最喜爱的珍玩。乾隆去世之后,嘉庆下令把那些珍宝玩物全部封存,装满了建福官一带许多殿堂库房,我所发现的不过是其中的一库。有的库尽是彝器,有的库尽是瓷器,有的库尽是名画,意大利人郎世宁给乾隆画的许多画也在内。在养心殿后面的库房里,我还发现了许多很有趣的“百宝匣”,据说这也是乾隆的玩物。这种百宝匣用紫檀木制成,外形好像一般的书箱,打开了像一道楼梯,每层梯上分成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是一样玩物,例如一个宋磁小瓶,一部名人手抄的寸半本四书,一个精刻的牙球,一个雕着古代故事的核桃,几个刻有题诗绘画的瓜子,以及一枚埃及古币等等。一个百宝匣中,举凡字画、金石。玉器、铜器、瓷器、牙雕等等,无一不备,名为百宝,实则一个小型的匣子即有几百种,大型的更不只千种。还有一种特制的紫檀木炕几,上面无一处没有消息,每个消息里盛着一件珍品,这个东西我没看见,我当时只把亲自发现的百宝匣,大约有四五十匣,都拿到养心殿去了。这时我想到了这样的问题:我究竟有多少财宝?我能看到的,我拿来了,我看不到的又有多少?那些整库整院的珍宝怎么办?被人偷去的有多少?怎样才能制止偷盗?
2 h. \/ {( b, a/ \) Y  庄士敦师傅曾告诉我,他住的地安门街上,新开了许多家古玩铺。听说有的是太监开的,有的是内务府官员或者官员的亲戚开的。后来,别的师傅也觉得必须采取措施,杜绝盗患。最后,我接受了师傅们的建议,决定清点一下。这样一来,麻烦更大了。
% ?6 a) f! f1 \" s  首先是盗案更多了。毓庆宫的库房门锁给人砸掉了,乾清宫的后窗户给人打开了。事情越来越不像话,我刚买的大钻石也不见了。为了追查盗案,太妃曾叫敬事房都领侍组织九堂总管,会审当事的太监,甚至动了刑,但是无论是刑讯还是悬重赏,都未获得一点效果。不但如此,建福官的清点刚开始,六月二十七日的夜里便突然发生了火警,清点的和未清点的,全部烧个精光。
7 q8 `! g& n) m4 D  据说火警是东交民巷的意大利公使馆消防队首先发现的。救火车开到紫禁城叫门时,守门的还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场大火经各处来的消防队扑救了一夜,结果还是把建福宫附近一带,包括静怕轩、慧曜楼、吉云楼、碧琳馆、妙莲花室、延春阁、积翠亭、广生楼、凝辉楼、香云亭等一大片地方烧成焦土。这是清宫里贮藏珍宝最多的地方,究竟在这一把火里毁掉了多少东西,至今还是一个谜。内务府后来发表的一部分胡涂账里,说烧毁了金佛二千六百六十五尊,字画一千一百五十七件,古玩四百三十五件,古书几万册。这是根据什么账写的,只有天晓得。 + ~3 R+ H% h' m4 h/ h! E
  在救火的时候,中国人,外国人,紫禁城里的人,城外的人,人来人往,沸腾一片,忙成一团。除了救火还忙什么,这是可以想象的。但紫禁城对这一切都表示了感谢。有一位来救火的外国太太,不知为什么跟中国消防队员发生了争执,居然动手把对方打得鼻子出了血,手里的扇子也溅上了血。后来她托人把这扇子拿给我看,以示其义勇,我还在上面题了诗,以示感谢。这场火灾过去之后,内务府除用茶点招待了救火者,还送给警察和消防队六万元“酬劳”费。 4 F) i- t0 u! k4 `  N* D- T% S  B; z
  要想估计一下这次的损失,不妨说一下那堆烧剩和“摸”剩下的垃圾的处理。那时我正想找一块空地修建球场,由庄士敦教我打网球,据他说这是英国贵族都会的玩艺。这片火场正好做这个用场,于是叫内务府赶快清理出来。那堆灰烬里固然是找不出什么字画、古瓷之类的东西了,但烧熔的金银铜锡还不少。内务府把北京各金店找来投标,一个金店以五十万元的价格买到了这片灰烬的处理权,把熔化的金块金片拣出了一万七千多两。金店把这些东西拣走之后,内务府把余下的灰烬装了许多麻袋,分给了内务府的人们。后来有个内务府官员告诉我,他叔父那时施舍给北京雍和宫和柏林寺每庙各两座黄金“坛城”,它的直径和高度均有一尺上下,就是用麻袋里的灰烬提制出来的。
) F! l- m  R7 s! F3 n0 G  起火的原因和损失真相同样的无从调查。我疑心这是偷盗犯故意放火灭迹的。过不多天,养心殿东套院无逸斋的窗户上又发生火警,幸好发现得早,一团浸过煤油的棉花刚烧着,就被发现扑灭。我的疑心立刻更加发展起来。我认为不但是有人想放火灭迹,而且还想要谋害我了。
" E- L3 a3 `& m5 G5 z7 x  事实上,偷窃和纵火灭迹都是事实,师傅们也没有避讳这一点,而对我的谋害则可能是我自己神经过敏。我的多疑的性格,这时已显露出来了。按清宫祖制,皇帝每天无论如何忙,也要看一页《圣训》(这些东西一年到头摆在皇帝寝宫里)。我这时对雍正的《殊批谕旨》特别钦佩。雍正曾说过这样的话:“可信者人,而不可信者亦人,万不可信人之必不负于己也。不如此,不可以言用人之能”。他曾在亲信大臣鄂尔泰的奏折上批过:“其不敢轻信人一句,乃用人第一妙诀。朕从来不知疑人,亦不知信人”。又说,对人“即经历几事,亦只可信其已往,犹当留意观其将来,万不可信其必不改移也”。这些话都深深印人我的脑子里。我也记得康熙的话:“为人上者,用人虽宜信,然亦不可遽信”。康,熙特别说过太监不可信,他说:“朕观古来,太监良善者少,要在人主防微杜渐,慎之于始”。祖宗们的这些训谕,被这几场火警引进了我的思索中。 8 z2 \5 L* x, Y$ x6 _7 n
  我决定遵照雍正皇帝“察察为明”的训示行事。我想出了两条办法,一条是向身边的小太监们套问,另一条是自己去偷听太监们的谈话。后来我用第二条办法,在东西夹道太监住房窗外,发现了他们背后议论我,说我脾气越来越坏,这更引起了我的猜疑。在无逸斋发生火警这天晚上,我再到太监窗下去偷听,不料听到他们的议论更发展了一步,竟说这把火是我自己放的。我觉得他们真是居心叵测,我如果不先采取措施,后害实在无穷。
# ^  \+ A1 e" \6 S% }  这时刚刚发生了一起行凶案。有个太监因为被人告发了什么过失,挨了总管的责打,于是怀恨在心,一天早晨趁告发人还没起身,拿了一把石灰和一把刀,进了屋子,先撒石灰在那人脸上,迷了他的眼,然后用刀戳那人的脸。这个行凶的人后来未被捉住,受伤的人送进了医院。我这时想起许多太监都受过我的责打,他们会不会对我行凶呢?想到这里,我简直连觉都不敢睡了。从我的卧室外间一直到抱厦,都有值更太监打地铺睡着,这里面如果有谁对我不怀好心,要和我过不去,那不是太容易下手了吗?我想挑一个可靠的人给我守夜,挑来挑去,只挑出一个皇后来。我从这天起让婉容整夜为我守卫,如果听见了什么动静,就叫醒我。同时我还预备了一根棍子,放在床边,以便应变。一连几天,婉容整夜不能睡觉,我看这究竟不是个办法。为了一劳永逸,最后我决定,把太监全都赶走不要! 5 W  z" a: C2 r: N3 q
  我知道这件事必定要引起一场风波。不把父亲对付好,是行不通的。我想好了一个主意,亲自去找我的父亲。他没有办法和内务府大臣以及师傅们商量,突然遇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口才就更加不行,变得更加结巴了。他非常吃力地讲出了一些零七八碎的理由,什么祖制如此咧,这些人当差多年不致图谋不轨咧,等等,来进行劝服。并且说:“这这也得慢慢商议,皇帝先回到宫,过两天……”
' n6 c# U. H* b; n% v& J  我不管他怎么说,只用这一句话来回答:
/ s5 {; \  [" n3 b# w- n+ y3 M  “王爷不答应,我从今天起就再不回宫啦!”
& P6 S# X: t% C2 g0 k$ g  他见我这样对付他,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又抓头,又挠腮,直在地上打转儿,桌上的一瓶汽水给他的袖子碰倒掉在地上,砰地一声炸了。瞅他这副模样,我禁不住反倒格格乐起来,并且从容不迫地打开书桌上的一本书,装作决心不想离开的样子。 # W& m& U, |" b! f1 C- ?4 o
  父亲终于屈服了。最后决定,除了太妃身边离不开的一些以外,其他太监全部遣散。
. N" m* C- b0 K$ f" W" X

我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手,顺便把猪猪牵走。。。

九 整顿内务府

  我遣散太监的举动,大受社会舆论的称赞和鼓励。在庄师傅的进一步指引下,我接着把“励精图治”的目标又转到内务府方面。
0 Q$ q3 e  o, Z$ L$ z' y1 O  关于内务府,我想先抄一段内务府一位故人写给我的材料:
- ]9 Q+ U1 R$ G/ e; G# H              内务府人多不读书 1 g5 w7 w4 ]% m( p4 A/ s# a
    内务府人多不知书,且甚至以教子弟读书为播种灾祸者。察其出言则
: `5 _. u7 T+ \2 y. A5 v  一意磨楞,观其接待则每多繁缛;视中饱如经逾格之恩,作舞弊如被特许
6 E9 M9 v) |; c9 Y+ s0 `. P  之命。昌言无忌,自得洋洋。乃有“天棚鱼缸石榴树,地炕肥狗胖丫头”, 8 L* F! x' `4 ~% [# g+ w
  以及“树小房新画不古,一看就知内务府”之讽,极形其鄙而多金,俗而
+ Q( W1 H! G5 y+ a3 G/ J  无学也。余窃耻之,而苦不得采其源。追及民十七八之间,遍读东华录,
' b- k& x: G6 _% q) a+ B; B$ E  在嘉庆朝某事故中(林清之变或成德之案,今不能清楚矣)发现有嘉庆之
% Q- u. K2 y4 y7 i- p& P' H  文字,略叙在清代中之背反者,其中有宗室有八旗有太监,而独无内务府
# L" o' o- z+ w9 Y6 Y  人,足见内务府尚不辜负历代豢养之恩,较之他辈实为具有天良者。嘉庆 2 M8 _5 D3 u/ {! X( m! q1 z
  之慨叹,实为内务府人之表彰。于是始得解惑焉。内务府人亦常有自谓 & Z$ z. l3 Q$ ?3 l
  “皇上家叫我们赚钱,就为的养活我们”,此语之来,必基于此矣。至其
# P) L# l* x/ c. f& h+ ~  i  言语举动之不成文章者,正所以表其驯贴之愚,而绝无圭角之志;其畏读
7 r, @" t7 w; w0 A  书,则为预避文祸之于触,与夫遗祸于后昆;其视舞弊及中饱如奉明言者, ; s: D, _9 u1 |0 `/ j
  乃用符“不枉受历代优遇豢养之恩”也欤?……而内务府人之累代子孙亦 $ d; \, e5 E& Z
  为之贻误,乃至于此,曷胜叹哉!
+ G0 `' }; Y2 m' V  这位老先生当年由于家庭不许他升学深造,受过不少刺激,所以他对于内务府人不读书的感慨特别深。我那时对三旗世家所包办的内务府
,最不满的还不是俗而无学,而是他们“视中饱舞弊,如奉明言”。 5 l# f) |7 w* ^
  
①在满清八旗中,镶黄、正黄、正自三个满军旗系皇室亲自率领的所谓亲军,内务府人均出自这最亲信的三旗,自堂郎中以下所有司员全不例外;堂郎中以上即内务府大臣,也有的是司员提上来的,也有的是从外调来的。总之,除个别大臣外,全被三旗包下来了。——作者 9 A" T+ |' q+ b5 `% W4 F# G! A
  关于内务府中饱、舞弊的故事,在这里只举出两个例子就行了。一个是内务府每年的惊人开支,即使四百万元的优待费全部照付,也会人不敷出。民国十三年我出宫后,“清室善后委员会”在北京《京报》上揭露的当年收入抵押金银古玩款,达五百多万元,当年并无剩余,全部开支出去了。据前面那段文字的作者说,那几年每年开支都在三百六十万两上下,这是和《京报》上揭露的材料大体相符的。
9 U$ R/ A  s( F2 H% i. Q+ q4 F  另一个例子是我岳父荣源经手的一次抵押。抵押合同日期是民国十三年五月三十一日,签字人是内务府绍英、耆龄、荣源和北京盐业银行经理岳乾斋,抵押品是金编钟、金册、金宝和其他金器,抵押款数八十万元,期限一年,月息一分。合同内规定,四十万元由十六个金钟(共重十一万一千四百三十九两)做押品,另四十万元的押品则是:八个皇太后和五个皇后的金宝十个,金册十三个,以及金宝箱、金印池、金宝塔、金盘、金壶等,计重一万零九百六十九两七钱九分六厘,不足十成的金器三十六件,计重八百八十三两八钱,另加上嵌镶珍珠一千九百五十二颗,宝石一百八十四块,玛瑙碗等珍品四十五件。只这后一笔的四十万元抵押来说,就等于是把金宝金册等十成金的物件当做荒金折卖,其余的则完全白送。这样的抵押和变价,每年总要有好几宗,特别是逢年过节需要开销的时候。一到这时候,报上就会出现秘闻消息,也必有内务府辟谣或解释的声明。比如这一次抵押事先就有传闻,内务府和荣源本人也有声明,说所卖都是作废的东西,其中决没有传说中的慈禧的册宝云云

. @* \# g& U9 o9 `- U/ g  
①上面说的这个合同,见民国十四年二月十四日北京《京报》,关于事先的传闻和内务府与荣源的声明,见于十三年年底的《京报》。 6 a6 I  G  ~; p# u5 ^) R5 R. ~
  我在出宫之前,虽然对内务府的中饱和舞弊拿不到像上面说的这样证据,但是,每年的“放过款项”的数字告诉了我一个事实:我的内务府的开支,竟超过了西太后的内务府的最高纪录。内务府给我写过一份叫做官统七年放过款项及近三年比较”的材料,是内务府为了应付清理财产的上谕而编造的(后面还要谈到这次清理),据他们自己的统计,除去了王公大臣的俸银不计,属于内务府开支的,民国四年是二百六十四万两,民国八、九、十年是二百三十八万两,一百八十九万两,一百七十一万两,而西太后时代的内务府,起先每年开支不过三十万两,到西太后过七十整寿时,也不过才加到七十万两,我这个人再不识数,也不能不觉得奇怪。同时我也注意到了这个事实:有些贵族、显宦之家已经坐吃山空,日趋潦倒,甚至于什么世子王孙倒毙城门洞,郡主、命妇坠入烟花等等新闻已出现在报纸社会栏内,而内务府人却开起了古玩店、票庄(钱庄)、当铺、木厂(营造业)等等大买卖。师傅们虽然帮助过内务府,反对我买汽车、安电话,可是一提起内务府这些事,谁也没有好感。伊克坦师傅在去世前(我结婚前一年)不久曾因为陈师傅不肯向我揭发内务府的弊端,说陈师傅犯了“欺君之罪”,不配当“太傅”。至于庄师傅就更不用说了,内务府在他看来就是“吸血鬼”的化身。他对内务府的看法促成了我整顿内务府的决心。
  x1 i/ r3 @( j  “从宫廷的内务府到每个王公的管家人,都是最有钱的。”他有一次说,“主人对自己的财产不知道,只有问这些管家的人,甚至于不得不求这些管家的人,否则就一个钱也拿不到。不必说恢复故物,就说手里的这点珍宝吧,如果不把管家的整顿好,也怕保不住!” # E& N+ D9 r1 m  V( I
  他又说:“内务府有个座右铭,这就是——维持现状!无论是一件小改革还是一个伟大的理想,碰到这个座右铭,全是——Stop(停车)!” - O- }1 ?! @: M; j+ j
  我的“车”早已由师傅们加足了油,而且开动了引擎。如果说以前是由别人替我驾驶着,那么现在则是我自己坐在司机座位上,向着一个理想目标开去。现在我刚刚胜利地开过“遣散太监”的路口,无论是谁叫我“停车”,也不行了。
7 y* \5 N; R. K) J* w  我下了决心。我也找到了“力量”。
$ M  D- {- D# r! L8 U7 @  我在婚礼过去之后,最先运用我当家做主之权的,是从参加婚礼的遗老里,挑选了几个我认为最忠心的、最有才干的人,作为我的股肽之臣。被选中的又推荐了他们的好友,这样,紫禁城里一共增加了十二三条辫子。这就是:郑孝胥、罗振玉、景永昶、温肃、柯劭囗、杨锺羲、朱汝珍、王国维、商衍瀛等等。我分别给了他们“南书房(皇帝书房)行走”、“懋勤殿(管皇帝读书文具的地方)行走”的名衔。另外我还用了两名旗人,做过张学良老师的镶红旗蒙古副都统金梁和我的岳父荣源,派为内务府大臣。 % k+ l$ l& h/ |. y2 S" Z
  他们那些动人的口头奏对都没留下纪录,他们写的条陈也一时找不全,现在把手头上一份金梁的条陈——日期是“宣统十六年正月”,即金梁当内务府大臣前两个月写的——抄下一段(原文中抬头和侧书都在此免了): ( R6 N' K5 Z( k4 A- M3 L5 Y8 K
    臣意今日要事,以密图恢复为第一。恢复大计,旋乾转坤,经纬万端, ) Z6 O( e  W  R9 ?* l0 x
  当先保护宫廷,以团根本;其次清理财产,以维财政。盖必有以自养,然
' ?1 ]: L/ j, f9 W# t# q1 e. g  后有以自保,能自养自保,然后可密图恢复,三者相连,本为一事,不能 . U' ]2 l) p# G& l4 {9 y5 m$ N: M
  分也。今请次第陈之: ( \  R, t3 t& X  `. l6 E, x) f
    一、曰筹清理。清理办法当分地产、宝物二类。一、清地产,从北京 4 m3 ~3 Y$ j% ]8 o0 X8 }4 {
  及东三省入手,北京如内务府之官地、官房,西山之园地,二陵之余地、
0 s( P- t) [, {5 h+ h. ?, B/ m  林地;东三省如奉天之盐滩、鱼池、果园,三陵庄地,内务府庄地,官山
: L$ _* B% \4 X' F( [  林地,吉林黑龙江之贡品各产地,旺清、楧木囗林,汤原鹏棚地,其
6 y/ P8 V& |1 E$ N3 S( z& z  中包有煤铁宝石等矿,但得其一,已足富国。是皆皇室财产,得人而理, 8 y: a: C0 ~4 @& Z$ }
  皆可收回,或派专员放地招垦,或设公司合资兴业,酌看情形,随时拟办。……
1 S2 C& i! A3 p) |3 t  一、清宝物,各殿所藏,分别清检,佳者永保,次者变价,既免零星典售
* U# R9 p7 _) b5 I6 I/ L% W! k: v- Q  之损,亦杜盗窃散失之虞。筹有巨款,预算用途,或存内库,或兴实业, % W2 b- s* ]$ O& h& m2 V1 w, u
  当谋持久,勿任消耗。……此清理财产之大略也。 8 T& W$ i8 m8 ~1 d3 w" S* J
    一、曰重保护。保护办法当分旧殿、古物二类。一、保古物,拟将宝
4 t8 S9 l" _2 `- o9 s3 m0 C& i4 F  物清理后,即请设皇室博览馆,移置尊藏,任人观览,并约东西各国博物
2 p& m2 Q* o4 j* B5 v$ x/ A& ~; L  馆,借赠古物,联络办理,中外一家,古物公有,自可绝人干涉。一、保
2 \8 X+ `8 B4 T# }6 M" b. a3 Q  旧殿,拟即设博览馆于三殿,收回自办,三殿今成古迹,合保存古物古迹 / E8 _" r  p& n9 _+ {6 l# C0 T1 W
  为一事,名正言顺,谁得觊觎。且此事既与友邦联络合办,遇有缓急,互
- p* d5 z4 {; k! I8 r  相援助,即内廷安危,亦未尝不可倚以为重。……此保护官廷之大略也。 ) _; J+ `. b. C& H
    一、曰图恢复。恢复办法,务从缜密,当内自振奋而外示韬晦。求贤 : E- c" D2 ~% {
  才、收人心、联友邦,以不动声色为主。求贤才,在勤延揽,则守旧维新
* P3 l4 T6 q6 c- m1 s  不妨并用;收人心,在广宣传,则国间外论皆宜注意;联友邦,在通情谊,
, B: F( d$ h0 b0 {& E( h' {9 [  则赠聘酬答不必避嫌。至于恢复大计,心腹之臣运筹于内,忠贞之士效命
% S7 T. S3 c8 p6 Z/ E$ i! g  于外。成则国家蒙其利,不成则一二人任其害。机事唯密,不能尽言…… 9 s/ d5 H' z3 H/ g0 @; L: J
  此密图恢复之大略也。
4 o* K, z1 ]8 P5 i  金梁当了内务府大臣之后,又有奏折提出了所谓“自保自养二策,”他说“自养以理财为主,当从裁减人手,自保以得人为主,当从延揽人手”。“裁减之法,有应裁弊者,有应裁人者,有应裁款者”,总之,是先从内务府整顿着手。这是我完全赞同的做法。
+ E7 X0 d  [/ Z. d  除了这些最积极于“密图恢复”的人之外,就是那些态度消极悲观的遗老们,大多数也不反对“保护宫廷,清理财产”和裁人裁款裁弊。其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人,可以我的陈师傅为代表,一提到改革内务府的各种制度总是摇头的。这些人大抵认为内务府积弊已深,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从乾隆时代起,随着宫廷生活的日趋奢靡,即已造成这种局势,嘉庆和道光时代未尝不想整顿,但都办不到,现在更谈何容易?在陈师傅们看来,内务府不整顿还好,若整起来必然越整越坏;与其弄得小朝廷内部不安,不如暂且捺下,等到时来运转再说。但是像陈师傅这样的遗老,尽管不赞成整顿,却也并不说内务府的好话,甚至还可以守中立。
. b7 j+ F2 [6 x! Y* `# p  我在婚前不久,干过一次清理财产的傻事。那时根据庄土敦的建议,我决定组织一个机构,专门进行这项工作。我邀请庄士敦的好朋友、老洋务派李经迈来主持这件事,李不肯来,推荐了他一位姓刘的亲戚代替他。内务府并没有直接表示反对,曾搬出了我的父亲来拦阻。我没有理睬父亲的劝阻,坚持要委派李经迈的亲戚进行这件事,他们让了步,请刘上任。可是他干了不过三个月,就请了长假,回上海去了。
$ y3 [% f! ~/ ^4 s  经过那次失败,我还没有看出内务府的神通。我把失败原因放在用人失当和我自己尚未“亲政”上面;那时正值政局急变,我几乎要逃到英使馆去,也无暇顾及此事。现在,我认为情形与前已大不相同,一则我已当家成人,任何人拦阻不了我,再则我身边有了一批人,力量强大了。我兴致勃勃地从这批人才里面,选出了郑孝胥来担当这件整顿重任。 " x1 T& f+ o2 I7 L( T" B
  郑孝胥是陈宝琛的同乡,在清朝做过驻日本神户的领事,做过一任广西边务督办。陈宝琛和庄士敦两位师傅过去都向我推崇过他,尤其是庄师傅的推崇最力,说郑孝胥是他在中国二十多年来最佩服的人,道德文章,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位来,说到办事才干和魄力,没有比他更好的。陈师傅还告诉过我,郑孝胥曾多次拒绝民国总统的邀请,不肯做民国的官,不拿民国的钱。我从报纸上也看到过颂扬他的文字,说他十几年来以诗酒自娱,“持节不阿”,捧他为同光派诗人的后起之秀。他的书法我早看过,据说他鬻书笔润收入,日达千金。他既然放弃了功名利禄前来效力,可见是个难得的忠臣。 * @; a4 o+ c2 K3 i
  我和郑孝胥第一次见面是在民国十二年夏天。他从盘古开天辟地一直谈到未来的大清中兴,谈到高兴处,眉飞色舞,唾星乱飞,说到激昂慷慨处,声泪俱下,让我大为倾倒。我立时决定让他留下,请他施展他的抱负。我当时怎么说的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他听我谈完后大为感动,很快做出了一首“纪思诗”:
. ~# @$ {3 S4 H( [; ~4 a    君臣各辟世,世难谁能平?
1 }4 L5 o5 p; s    天心有默启,惊人方一鸣。
. T; Q& d" N' s* N" b    落落数百言,肝脑输微诚。 : f+ d" k5 h. Q, W
    使之尽所怀,日月悬殿楹。 2 q* ^( J8 x) u" I) U1 I  C
    进言何足异,知言乃圣明。
5 X6 n  c8 [3 |6 }    自意转沟壑,岂知复冠缨。 : p: u1 c$ `1 E0 @. N/ @, c
    独抱忠义气,未免流俗轻。 : f4 ~2 L* O3 z
    须臾愿无死,终见德化成。 6 t" k. t  Y  U, k6 ]# ^
  郑孝胥成了“懋勤殿行走”之后,几次和我讲过要成大业,必先整顿内务府,并提出了比金梁的条陈更具体的整顿计划。按照这个计划,整个内务府的机构只要四个科就够了,大批的人要裁去,大批的开支要减去,不仅能杜绝流失,更有开源之策。总之,他的整顿计划如果能够实现,复辟首先就有了财务上的保证。因此我破格授这位汉大臣为总理内务府大臣,并且“掌管印钥”,为内务府大臣之首席。郑孝胥得到了我这破格提拔,又洋洋自得地做了两首诗: 3 a+ D6 w" j9 b( Z5 M& `( ^
      三月初十日夜值
, D  e0 k7 m. S4 P. t    大王事獯鬻,勾践亦事吴。 3 v6 [3 ~% ~: a/ ]# ?' ?% C
    以此慰吾主,能屈诚丈夫。 / T$ A+ B4 K# @
    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
) k0 B+ \4 i  g) M    勿云情难堪,且复安须臾。
( |2 |9 p3 ]; G' Q, G: E) M    天命将安归,要观人所与。 / ~+ J8 I. B" h: v( ~$ l
    苟能得一士,岂不胜多许。 5 X5 `3 D( ^1 p2 r# i1 l5 X+ l+ W
    狸首虽写形,聊以辟群鼠。 7 A2 z& p' `5 ^! Z/ [
    持危谁同心,相倚譬蛩驱。
/ W+ F( C- k% W1 t6 S+ \  但是,如果认为俗而无学的内务府会败在郑孝胥的手里,那就把这有二百多年历史的宫廷管家衙门估计得太低了。尽管郑孝胥吹得天花乱坠,而且有我的支持和信赖,他的命运还是和李经迈的亲戚一样,也只干了三个月。 - ?( E+ p9 Y$ ~# M1 X
  那些俗而无学的内务府人,究竟是谁把郑孝胥挤走的,我始终没有完全弄清楚。是绍英捣乱吗?可是绍英是出名的胆小怕事的人。是耆龄吗?耆龄是个不熟悉内务府差使的外行,一向不多问事。至于宝熙,来的时间很短,未必有那样大的神通。如果说一切都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竟敢和郑大臣捣乱,也不全像。郑孝胥上任之后,遇见的第一件事,是面前出现了辛亥以来成堆的积案。郑孝胥对付的办法是先来个下马威,把原任堂郎中开除,把这个重要的位置抓过来,由他的亲信佟济煦接任。可是没想到,从此内务府就像瘫痪了一样,要钱,根本没钱——真的没有,账上是明明的这样记着:要东西,东西总是找不到存放的地方,账上也是这样记着…… ( v8 J, a& l9 J# m6 L/ c
  郑孝胥为了拉拢下级司员,表示虚怀若谷,倾听下情,他规定每星期和司员们座谈一次,请司员们为改革出些主意。有一位司员建议说,宫中各处祭祀供品向例需用大批果品糕点,所费实在太大,其实只不过是个意思,不如用泥土和木雕的代替,一样的庄重。郑对这个主意大为赏识,下令执行,并且对出主意的人摆升一级。可是那些把供品作为自己合法收入的太监(裁减后还剩下百名左右),个个都把郑孝胥恨之入骨。郑孝胥上任没有几天,就成了紫禁城中最不得人心的人。
) r1 A$ t; y. K9 k* t5 ]* a  郑孝胥不想收兵,于是便接到了恐吓信。信上说:你正在绝人之路,你要当心脑袋。与此同时,被我派去整顿颐和园的庄士敦也接到了恐吓信。信上说:你如果敢去上任,路上就有人等着杀你。后来庄士敦很自得地对我说:“我也没坐车,偏骑马去,看他们敢不敢杀我,结果我活着到任了。我早看透了那些人!”他指的那些人就是内务府的人。他和郑孝胥对恐吓信都表示不在乎。
& M# }" m* J0 `! l4 V' B9 v- Z  事情最后的收场,还是在我这里。 3 y4 v; ?' x: s7 X! z- X$ h7 F1 O
  我刚刚任命了郑的差使,就得到了一个很头痛的消息:民国国会里又有一批议员提出了议案,要废止优待条件,由民国接收紫禁城。早在两年前,在国会里就有过这类提案,理由根据是清室在民国六年闹过复辟,现在又不断向民国官吏赐官赐爵赐谥,俨然驾于民国之上,显然图谋复辟。现在旧案重提,说我不但给复辟犯张勋谥法,更非法的是赏给汉人郑孝胥紫禁城骑马和援内务府大臣。 % @! q8 d5 e3 @; F; Z
  报纸上登出了这个消息,这个消息就像信号一样,攻击内务府的举动接二连三地出现了。如内务府出售古玩给日本商人,内务府大臣荣源把历代帝后册宝押进四大银行等等,这些过去本来不足为奇的事情,也引起了社会上啧啧烦言。 2 @1 b+ J3 L- B2 O( [0 ]1 t
  同时,在清点字画中,那些被我召集到身边的股肱之臣,特别是罗振玉,也遭到了物议。这些新增加的辫子们来到紫禁城里,本来没有别的事,除了左一个条陈,右一个密奏,陈说复兴大计之外,就是清点字画古玩,替我在清点过的字画上面盖上一个“宣统御览之宝”,登记上账。谁知这一清点,引起了满城风雨。当时我却不知道,不点还好,东西越点越少,而且给遗老们增辟了各种生财之道。罗振玉的散氏盘、毛公鼎的古铜器拓片,佟济煦的月罗版的宫中藏画集都卖了大价钱,轰动了中外。顶伤脑筋的是,民国的内务部突然颁布了针对清宫贩卖古物出口而定的“古籍、古物及古迹保存法草案”。
- k5 b! i' L* f. L! ~) W  不久,郑孝胥的开源之策——想把四库全书运到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遭受当局的阻止,把书全部扣下了。 $ O% c# d/ W2 d3 f& t; H
  我父亲这时找到我,婉婉转转地,更加结结巴巴地向我说,郑孝胥的办法值得斟酌,如果连民国当局也不满意,以后可就更不好办了。
# ~6 |" a8 S  q4 Q; K" w  原来的那些内务府大臣绍英、耆龄、宝熙,还是那么恭顺,没有说出一句关于郑、金、荣三人的坏话。不过荣源因为卖册宝出了事,不露头了,金梁因为上的条陈里有劝我让醇亲王退休的话,被我父亲大骂一顿,也不知哪里去了。 ; |1 g1 F0 u5 b! w: d+ R6 C8 |, e/ D
  这一天,绍英带着一副胆小怕事的样子出现在我面前,说现在的步军统领王怀庆对郑孝胥的做法很不满意,王怀庆说如果再叫郑孝胥闹下去,民国如果有什么举动,他就再没办法帮我的忙。一听这话,我才真怵了头。这时,郑孝胥“恳请开去差事”的奏折到了。结果是,郑孝胥回到“懋勤殿行走”,绍英依然又掌管了内务府印钥。

我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手,顺便把猪猪牵走。。。

十 紫禁城的末日

  这次整顿内务府宣告失败,并不能使我就此“停车”。车没有停,不过拐个弯儿。我自从上了车,就不断有人给我加油打气,或者指点路标方向。
8 {7 @! q& q/ G1 P% ?% m" q  遗老们向我密陈恢复“大计”,前面说的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例。在我婚后,像那样想为我效力的人,到处都有。例如康有为和他的徒弟徐勤、徐良两父子,打着“中华帝国宪政党”的招牌,在国内国外活动。他们的活动情况,继续地通过庄士敦传到宫中。徐勤写来奏折吹牛说,这个党在海外拥有十万党员和五家报纸。在我出宫前两年,徐良曾到广西找军阀林俊廷去活动复辟,他给庄士敦来信说,广西的三派军人首领陆荣廷、林俊廷和沈鸿英“三人皆与我党同宗旨,他日有事必可相助对待反对党也”
。民国十三年春节后,康有为给庄士敦的信中说:“经年奔走,至除夕乃归,幸所至游说,皆能见听,亦由各方厌乱,人有同心。”据他说陕西、湖北、湖南、江苏。安徽、江西、贵州、云南全都说好了,或者到时一说就行。他最寄予希望的是吴佩孚,说“洛(指吴,吴当时在洛阳)忠于孟德(指曹锟),然闻已重病,如一有它,则传电可以旋转”。又说湖北萧耀南说过“一电可来”的话,到他生日,“可一赏之”。现在看起来,康有为信中说了不少梦话,后来更成了没有实效的招摇行径。但当时我和庄士敦对他的话不仅没有怀疑,而且大为欢欣鼓舞,并按他的指点送寿礼、赏福寿字。我在他们指点之下,开始懂得为自己的“理想”去动用财富了。
0 a2 l; k. M  Q  
①民十三年我出宫后,接收清宫的清室善后委员会在养心殿搜出了康有力和徐良给庄士敦的信共二封,连同金梁的条陈和江亢虎请觐见的信都发表了出来,但当时却没发表这一封,也没发表康有为向吴佩孚进行活动的往来信件。——作者

! [5 B8 K1 a/ k" @  同样的例子还有“慈善捐款”。这是由哪位师傅的指点,不记得了,但动机是很清楚的,因为我这时懂得了社会舆论的价值。那时在北京报纸的社会版上,差不多天天都有“宣统帝施助善款待领”的消息。我的“施助”活动大致有两种,一种是根据报纸登载的贫民消息,把款送请报社代发,另一种是派人直接送到贫户家里。无论哪一种做法,过一两天报上总有这样的新闻:“本报前登某某求助一事,荷清帝遣人送去X元……”既表彰了我,又宣传了“本报”的作用。为了后者,几乎无报不登吸引我注意的贫民消息,我也乐得让各种报纸都给我做宣传。以至有的报居然登出这样的文章来:
' R3 _4 u" M( t$ \& }# w         时事小言 皇恩浩荡
, K: j2 e. ], u) D2 G8 W; Q* |% Y    皇恩浩荡,乃君主时恭维皇帝的一句普通话,不意改建民国后,又闻 7 N% t! @  T/ s4 x4 p: k
  有皇恩浩荡之声浪也。今岁入冬以来,京师贫民日众,凡经本报披露者, ! e7 G) @/ N9 A& O
  皆得有清帝之助款,贫民取款时,无不口诉皇恩之浩荡也。即本报代为介 $ q+ _; P5 g  ?7 n* O7 F+ h
  绍,同人帮同忙碌,然尽报纸之天职,一方替贫民之呼吁,一方代清帝之
' n  H$ t: A. v/ Y1 C8 K  布恩,同人等亦无不忻忻然而云皇恩浩荡也。或日清帝退位深官,坐拥巨
9 k; ]8 r" t% Y  款,既无若何消耗,只好救济贫民,此不足为奇也。惟民国之政客军阀无 - W; L. B  H, ~0 F5 P# @, s6 M/ {
  不坐拥巨款,且并不见有一救济慈善者,于此更可见宣统帝之皇恩浩荡也 7 f8 B  K. n: U- f, W4 Q! @9 g& w
  
# [8 _1 L, ?+ q3 D+ A% G$ e
  
①见民国十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平报》,作者:秋隐。
$ @# l  E; a& {7 p" s  像这样的文章,对我的价值自然比十块八块的助款大得太多了。 3 }' h. Z& V7 T0 n4 O( `) ]5 a( r
  我付出最大的一笔赈款,是对民国十二年九月发生的日本“震灾”。那次日本地震的损失惊动了世界,我想让全世界知道“宣统帝”的“善心”,决定拿出一笔巨款助赈。我的陈师傅看的比我更远,他在称赞了“皇恩浩荡,天心仁慈”之后,告诉我说:“此举之影响,必不仅限于此。”后来因为现款困难,便送去了据估价在美金三十万元上下的古玩字画珍宝。日本芳泽公使陪同日本国会代表团来向我致谢时,宫中出现的兴奋气氛,竟和外国使节来观大婚礼时相像。
8 s. U/ g4 q7 T, F% B# y- x; t  在这个时期,我的生活更加荒唐,干了不少自相矛盾的事。比如我一面责怪内务府开支太大,一面又挥霍无度。我从外国画报上看到洋狗的照片,就叫内务府向国外买来,连同狗食也要由国外定购。狗生了病请兽医,比给人治病用的钱还多。北京警察学校有位姓钱的兽医,大概看准了我的性格,极力巴结,给我写了好几个关于养狗知识的奏折,于是得到了绿玉手串、金戒指、鼻烟壶等十件珍品的赏赐。我有时从报上看见什么新鲜玩艺,如四岁孩子能读《孟子》,某人发现一只异样的蜘蛛,就会叫进宫里看看,当然也要赏钱。我一下子喜欢上了石头子儿,便有人买了各式各样的石头子儿送来,我都给以巨额赏赐。 3 x4 Z6 l+ H" ]; V
  我一面叫内务府裁人,把各司处从七百人戴到三百人,“御膳房”的二百厨师减到三十七个人,另方面又叫他们添设做西餐的“番菜膳房”,这两处“膳房”每月要开支一千三百多元菜钱。 0 m$ D+ h9 P: A7 b: ^9 k  s, W! J
  关于我的每年开支数目,据我婚前一年(即民国十年)内务府给我编造的那个被缩小了数字的材料,不算我的吃穿用度,不算内务府各处司的开销,只算内务府的“交进”和“奉旨”支出的“恩赏”等款,共计年支八十七万零五百九十七两。
  r4 D  r4 s  m- g9 [7 b  这种昏天黑地的生活,一直到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五日,冯玉祥的国民军把我驱逐出紫禁城,才起了变化。
: j" Z$ L7 f+ p8 u! c$ c  这年九月由朝阳之战开始的第二次直奉战争,吴佩孚的直军起初尚处于优势,十月间,吴部正向山海关的张作霖的奉军发动总攻之际,吴部的冯玉祥突然倒戈回师北京,发出和平通电。在冯、张合作之下,吴佩孚的山海关前线军队一败涂地,吴佩孚自己逃回洛阳。后来吴在河南没站住脚,又带着残兵败将逃到岳州,直到两年后和孙传芳联合,才又回来,不过这已是后话。吴军在山海关败绩消息还未到,占领北京的冯玉祥国民军已经把贿选总统曹锟软禁了起来,接着解散了“猪仔国会”,颜惠庆的内阁宣告辞职,国民军支持黄郛
组成了摄政内阁。 . K4 J6 h+ e7 h# S2 Q
  
①黄郛字膺白,浙江人,反动的投机政客,后来北伐战争时帮助蒋介石策划反革命政变,成为国民党亲日派,也是新政学系首领之一。
2 |: b7 O" C8 O0 R
  政变消息刚传到宫里来,我立刻觉出了情形不对。紫禁城的内城守卫队被国民军缴械,调出了北京城,国民军接替了他们的营地,神武门换上了国民军的岗哨。我在御花园里用望远镜观察景山,看见了那边上上下下都是和守卫队服装不同的士兵们。内务府派去了人,送去茶水吃食,国民军收下了,没有什么异样态度,但是紫禁城里的人谁也放不下心。我们都记得,张勋复辟那次,冯玉祥参加了“讨逆军”,如果不是段祺瑞及时地把他调出北京城,他是要一直打进紫禁城里来的。段祺瑞上台之后,冯玉祥和一些别的将领曾通电要求把小朝廷赶出紫禁城。凭着这点经验,我们对这次政变和守卫队的改编有了不祥的预感。接着,听说监狱里的政治犯都放出来了,又听说什么“过激党”都出来活动了,庄士敦和陈师傅他们给我的种种关于“过激”“恐怖”的教育——最主要的一条是说他们要杀掉每一个贵族——这时发生了作用。我把庄士敦找来,请他到东交民巷给我打听消息,要他设法给我安排避难的地方。 : h! w( t) P. \) }
  王公们陷入惶惶不安,有些人已在东交民巷的“六国饭店”定了房间,但是一听说我要出城,却都认为目前尚无必要。他们的根据还是那一条:有各国公认的优待条件在,是不会发生什么事情的。
1 f) l' S& B& a% ?5 \+ M  然而必须发生的事,终归是发生了。
. f2 h+ H4 [! h* P0 m4 `" J8 u' M  那天上午,大约是九点多钟,我正在储秀宫和婉客吃着水果聊天,内务府大臣们突然踉踉跄跄地跑了进来。为首的绍英手里拿着一件公文,气喘吁吁地说:
& `8 b. e! G# b: N2 I# c  x# A  “皇上,皇上,……冯玉祥派了军队来了!还有李鸿藻的后人李石曾,说民国要废止优待条件,拿来这个叫,叫签字,……”
  r+ u5 K% _. }8 f. M0 e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刚咬了一口的苹果滚到地上去了。我夺过他手里的公文,看见上面写着: - Q- [5 h4 f( U0 k9 z7 r$ o( i
  大总统指令 ; d( t/ S2 V, i4 Y
  派鹿钟麟、张璧交涉清室优待条件修正事宜,此令。 3 I( w% {$ e2 Y+ M: T
            中华民国十三年十一月五日
% P& p+ W* o* a" M/ R) {2 k           国务院代行国务总理黄郛……
/ ]7 M5 P' z. `9 J
  }4 S# {" G7 E: M            修正清室优待条件 5 ^! q0 I2 Q! l& D7 W& G
    今因大清皇帝欲贯彻五族共和之精神,不愿违反民国之各种制度仍存
. i- x, m8 ?, Y" {7 j3 g  于今日,特将清室优待条件修正如左:
: L7 g. Y$ o7 D: {    第一条、大清宣统帝即日起永远废除皇帝尊号,与中华民国国民在法
: \$ G. x1 {9 H! i  律上享有同等一切之权利; 3 ~# g  r% t' j$ W- i9 }  l
    第二条、自本条件修正后,民国政府每年补助清室家用五十万元,并
1 |7 T  s0 A6 A4 A  特支出二百万元开办北京贫民工厂,尽先收容旗籍贫民; 2 b4 c* I( H8 P: c* u/ t
    第三条、清室应按照原优待条件第三条,即日移出官禁,以后得自由
/ f3 q9 z/ e) V/ T1 k  选择住居,但民国政府仍负保护责任; ( }1 K4 i& p9 b- f7 W% j0 h6 T1 {* ^
    第四条、清室之宗庙陵寝永远奉祀,由民国酌设卫兵妥为保护; * z. A1 D5 a( W7 M/ h
    第五条、清室私产归清室完全享有,民国政府当为特别保护,其一切 & c3 Y3 P: n8 k) ~* D. S! \
  公产应归民国政府所有。
. _1 ?, `% E3 Z" J9 k# O0 P6 T                   中华民国十三年十一月 日 3 p; k. m/ `( w* |. e, {' u
  老实说,这个新修正条件并没有我原先想象的那么可怕。但是绍英说了一句话,立即让我跳了起来:“他们说限三小时内全部搬出去!” % Q7 X) W( L8 I) |. }
  “那怎么办?我的财产呢?太妃呢?”我急得直转,“打电话找庄师傅!”
- F3 k" M- `2 j% `% _  “电话线断,断,断了!”荣源回答说。 / u: X( C! z) K$ w" A+ }
  “去人找王爷来!我早说要出事的!偏不叫我出去!找王爷!找王爷!” , I! V! J3 f5 }$ a' g# l0 F4 [
  “出不去了,”宝熙说,“外面把上了人。不放人出去了!”
( [" R2 m( U' {: n. L- k  “给我交涉去!”
: g# B  d5 T7 k- c/ E8 N  “嗻!” / a4 Y# p5 R) w' Q4 R0 h1 O+ }
  这时端康太妃刚刚去世不多天,官里只剩下敬懿和荣惠两个太妃,这两位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走。绍英拿这个作理由,去和鹿钟麟商量,结果允许延到下午三点。过了中午,经过交涉,父亲进了宫,朱、陈两师傅被放了进来,只有庄士敦被挡在外面。
& U3 ^& Q6 u2 r; }" ?& d$ U2 I  听说王爷进来了,我马上走出屋子去迎他,看见他走进了宫门口,我立即叫道:
5 t# l9 f$ c0 w0 n! D  “王爷,这怎么办哪?”
. S5 `4 D% [& E( i3 i  他听见我的叫声,像挨了定身法似的,粘在那里了,既不走近前来,也不回答我的问题,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进出一句没用的话:
( o( {9 w# \8 A9 [7 g1 j4 o# Y  “听,听旨意,听旨意……” 9 ~- r) a  V1 t
  我又急又气,一扭身自己进了屋子。后来据太监告诉我,他听说我在修正条件上签了字,立刻把自己头上的花翎一把揪下来,连帽子一起摔在地上,嘴里嘟囔着说:“完了!完了!这个也甭要了!” 6 }6 K& z  y' ?" B4 x/ }
  我回到屋里,过了不大功夫,绍英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哆哆嗦嗦地说:“鹿钟麟催啦,说,说再限二十分钟,不然的话,不然的话……景山上就要开炮啦……”
; E2 T, Q0 Q) h: M3 ~. `  其实鹿钟麟只带了二十名手枪队,可是他这句吓唬人的话非常生效。首先是我岳父荣源吓得跑到御花园,东钻西藏,找了个躲炮弹的地方,再也不肯出来。我看见王公大臣都吓成这副模样,只好赶快答应鹿的要求,决定先到我父亲的家里去。 ( E8 g; @* z3 U# o3 [
  这时国民军已给我准备好汽车,一共五辆,鹿钟麟坐头辆,我坐了第二辆,婉容和文绣、张璧、绍英等人依次上了后面的车。 ( e9 D5 `6 N  ~. k
  车到北府门口,我下车的时候,鹿钟麟走了过来,这时我才和他见了面。鹿和我握了手,问我:
& s4 N1 k3 o1 T$ J7 N  |" n  “溥仪先生,你今后是还打算做皇帝,还是要当个平民?”
5 Q! o8 j( z3 Z& P/ m- A  “我愿意从今天起就当个平民。” / u6 M$ p+ _7 z5 V
  “好!”鹿钟麟笑了,说:“那么我就保护你。”又说,现在既是中华民国,同时又有个皇帝称号是不合理的,今后应该以公民的身分好好为国效力。张璧还说:
! q+ f/ c+ G/ n2 ]) n  “既是个公民,就有了选举权和被选举权,将来也可能被选做大总统呢!”
" s" {7 }9 V( A6 J+ Q3 a) g  j5 F, x  一听大总统三个字,我心里特别不自在。这时我早已懂得“韬光养晦”的意义了,便说: - [1 ]9 `, W- i& i" H( R# B
  “我本来早就想不要那个优待条件,这回把它废止了,正合我的意思,所以我完全赞成你们的话。当皇帝并不自由,现在我可得到自由了。” % u1 L3 c( M; p# L
  这段话说完,周围的国民军士兵都鼓起掌来。 2 _+ k9 |* D! p5 ^' N7 j2 l
  我最后的一句话也并非完全是假话。我确实厌恶王公大臣们对我的限制和阻碍。我要“自由”,我要自由地按我自己的想法去实现我的理想——重新坐在我失掉的“宝座”上。

' x  Y+ P" @( x0 c. i

我悄悄的来,悄悄的走,挥一挥手,顺便把猪猪牵走。。。

十一 在北府里

  我说了那几句漂亮话,匆匆走进了国民军把守着的北府大门。我在父亲的书房里坐定,心想我这不是在王府里,而是进了虎口。我现在第一件要办的事,就是弄清楚究竟我的处境有多大危险。我临出宫以前,曾叫人送信给宫外的那些“股肱之臣”,让他们从速设法,营救我逃出国民军的掌握。这时,不但他们的奔走情形毫无消息,就连外边的任何消息也都无法知道。我很想找人商量商量,哪怕听几句安慰话也好。在这种情势下,我的父亲让我感到了极大的失望。
% e4 e! W& [! x" D0 r7 b  他比我还要惊慌。从我进了北府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好好地站过一回,更不用说安安静静地坐一坐了。他不是喃喃自语地走来走去,就是慌慌张张地跑出跑进,弄得空气格外紧张,后来,我实在忍不下去了,请求他说:
3 ~2 A$ u- W- R4 {* J  “王爷,坐下商量商量吧!得想想办法,先打听一下外边的消息呀!” 1 E! i6 T4 P* I0 U
  “想想办法?好!好!”他坐了下来,不到两分钟,忽然又站起来,“载洵也不露面了!”说了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又来来去去地转了起来。 ; E  ?) B! Z5 ?+ F1 q' O% @7 L
  “得打听打听消息呵!” 7 c/ }/ e7 v) M* k+ U4 t$ s+ d
  “打,打听消息?好,好!”他走出去了,转眼又走进来,“外边不,不让出去了!大门上有兵!”
$ A6 l/ F2 x, y, a. o, ?! S  “打电话呀!” - C# Q- c$ D: E8 w* u
  “打,打电话,好,好!”走了几步,又回来问:“给谁打电话?” + g! |9 u- D" D1 F4 d  O8 b3 D. _
  我看实在没办法,就叫太监传内务府大臣们进来。这时内务府大臣荣源住进了外国医院,治神经病去了(两个月后才出来),耆龄忙着搬移我的衣物,处理宫监、宫女的问题,宝熙在照顾未出宫的两位太妃,只剩下绍英在我身边。他的情形比王爷好不了多少,一个电话也没打出去。幸亏后来其他的王公大臣和师傅们陆续地来了,否则北府里的慌乱还不知要发展到什么地步。庄士敦在傍晚时分带来的消息是最好的:经过他的奔走,公使团首席公使荷兰的欧登科、英国公使麻克类、日本公使芳泽已经向摄政内阁外交总长王正廷提出了“抗议”,王正廷向他们保证了我的生命财产的安全。这个消息对北府里的人们起了镇定作用,但是对于我父亲,好像“剂量”还不足。庄士敦在他的著作里曾描写过那天晚上的情形: % n' |1 j: K# L8 `9 p/ a* u
    皇帝在一间大客厅里接见了我,那间屋子挤满了满洲贵族和内务府的 5 R( t5 v; A' {6 H" ?4 v
  官员。……我的第一个任务,是说明三位公使拜访外交部的结果。他们已
2 P: ^; g9 J" u9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