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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脸》—强烈推荐

第九章 月光,什么是月光?(2)

  “你们要找什么样的档案?为什么还带了照相机来?”档案员警惕地问。

  “我们想看看关于档案馆的档案。是不是听上去有些拗口?是这样的,我们广播站要做一个关于学校档案馆的专题。你们是默默无闻的辛勤工作者,幕后英雄,我们希望广大同学对你们的工作有个新的认识。”叶馨侃侃而谈,听得游书亮暗暗摇头,觉得就凭这一派胡言,这位看上去清丽单纯的小同乡简直可以到复杂的社会去闯荡了。

  老太太果然放松了警惕:“难为你们居然能想到我们,够冷门儿的。你们怎么个采访法呢?”

  “麻烦您先为我们介绍一下本校的档案馆。”叶馨煞有介事。

  “让我想想吧,从哪儿说起呢?这么说吧,我们江医的档案馆成立于1952年,是个很有历史的部门了。现在你们看到的这间办公室很小,连个对着楼外的窗户都没有,因为……你们应该可以理解,档案馆不是什么教学科研行政的要害部门,所以不是特别受重视,因此我们只得到这么一小间办公室。”老太太显然有不少想法,趁此机会,和盘推出。

  “是啊,我可奇怪了,难道这么小一间办公室,能装下那么多年的档案?”

  “就知道你要有此一问。一般性的档案,比如在校学生和教工的档案,都由各学院和系部保管。毕业后的学生和离校、退休教工的档案,由校学生处和人事处保管。否则,那么多年的那么多学生老师的材料,如果堆在一处,一定是要汗牛充栋了。”

  “那么,究竟什么样的资料由档案馆保管呢?”

  老太太带了些许自豪说:“一言以概之,所有重要的资料。本馆收藏的是70年来具有历史意义和重要参考价值的材料,比方说校史办要新修校史了,第一个要访问的是哪儿啊?对了,就是我们档案馆了,里面的资料不敢说是浩如烟海,但要说精华荟萃是不过分的。”

  “这么说来,档案馆里面的收藏显然还是很丰富的,我还是不相信您所在的这小小办公室能装得下。”叶馨开始进入正题。

  “当然装不下。这里只存放了极少数借阅率非常高的档案,绝大多数的档案,至今仍堆放在旧行政楼三号楼的一间地下室里,也就是老档案馆的所在地。过去在旧行政楼那个地下室上班时,我们的工作条件可就更差了,整天黑乎乎的,尤其一到冬天,我是天不亮就上班,黑了天才下班,从早到晚都见不着个太阳。”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游书亮胸前的照相机:“我还记得,一群搞摄影的学生最初找不到暗房,学校还安排他们挤在我们的地下室里搞冲洗。这地下室本来空气就不流通,这么一闹,更是一股子怪味儿。”

  游书亮见老太太皱起了眉头,显然那是一段不甚美好的回忆,忙为自己开脱:“那都是我们摄影协会的开国元老们干的事儿,我已经是第九代掌门人了,没参加过他们的游击战。”

  叶馨笑道:“这段历史就很有趣,能带我们参观一下那地下室吗?那里应该是我们这个节目的重点。”

  老太太也笑了:“好,那我就做一回你们的导游。”

  旧行政楼紧连着基础医学教学楼,和解剖、组胚二楼成犄角之势,红砖斑驳,属于学校里旧式建筑之一。自各行政部门搬入了新建成的勉初楼,这里顿显荒芜,除了少数后勤的部门仍留守原地,其余的房屋,或暂时闲置,等待出租给三产,或是被一向实验室紧缺的基础医学院各教研室鸠占鹊巢,总之是冷清了许多。老太太领着两个好奇的学生穿过一段光线暗淡的长长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在门边打开灯,拾级而下。头顶上的灯光比上面的走廊还要暗淡,叶馨几乎是一步一停,才不至于摔跤。

  下了楼梯后,又在近乎黑暗中走了十余米,依稀看见前面两扇紧闭的大门。老太太从身上抖抖索索地扯出一串钥匙,在微弱的光线下艰难地辨认一番,才挑出一枚长颈的铜钥匙,打开了门。

  叶馨忍不住问道:“档案馆为什么要设在这么幽暗的地方?”

  老太太想了想,也终于忍不住说:“我就是这么一说,你们可千万不要收进你们的节目里:我认为啊,归根结底,还是‘不重视’三个字。现在什么都讲究创收,我们档案馆,不过是守着故纸堆,没有创收的途径。现在学校的新宠是后勤三产,我们当然也想要更好的办公用房,但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门后也是黑洞洞的一片,说话间,老太太打开了地下室的灯。只见里面两排约二十个大书架,每个书架几乎都顶到了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卷册。如果没有指导,要想在这么多文件中找出所需,无异大海捞针。

  叶馨叹道:“这么多的资料,要找个东西可麻烦了。”

  老太太说:“对一般人来说,是不容易,但像我们这些熟悉档案编目的,只要文件没摆错地方,我们找起来还是很顺利的。”

  “这些资料都是按什么顺序摆放的呢?拼音还是汉字笔画?”叶馨真正想知道的是“月光社”的档案。

  老太太听出叶馨问的是行外话,笑着说:“档案的编目和索引可是门大学问,像我们都是本科档案学专业的。简单说吧,我们这档案馆沿用早期传统的编目方法,以年代加专题来编目。比如先分1991年、1990年,等等,再分党政、教学、科研、外事、校友,等等,但同时可以按多种方法检索,比如按读音和笔画,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进行索引,自信算是很全面了。”她一指门口一个小桌上一本厚厚的文件夹:“这本就是我们每年更新一次的索引。”

风冷不想走,花美不想要。任我随意飘摇,一身骄傲。
第九章 月光,什么是月光?(3)

  游书亮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叶馨忙以眼色示意他打起精神。

  “什么编目啊,索引啊,实在太无聊了,你到底想去查什么资料,直接问她不就是了,她巴不得有人和她说话呢。”游书亮抱怨着。

  “你没听她说吗,我要想看什么资料,一定要学院的领导批准。我恰巧想看点很私人的  
东西,学院的领导怎么会同意?”叶馨觉得自己走到了死胡同。

  “到底要看什么好东西?算了,既然很私人的,就算我白问了。”

  叶馨忽然感觉游书亮有些欲言又止,心头一动:“当然可以告诉你,还是关于那个‘405谋杀案’的旧事,你多少听说过的吧?我就在405住着,你说能不有点害怕吗?所以我想看些旧资料,至少可以用知识武装一下自己。你有什么话,千万别藏着。”

  游书亮“哦”了一声,用吃惊的目光盯着叶馨看了一阵说:“我这话说了你不要生气,最近我听人提到你,都说你神神鬼鬼的,原来是为了这件事。这‘405谋杀案’的故事怪是怪了点,你可不能为此丢了魂,真的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说不定历届的死者里就有这样的人,算是一种走到极端的强迫症,非按照历史或自己设定的结局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依我看,海明威,还有前一阵顾城的悲剧,都有这个因素,要知道人如果太执迷于一个想法,行为上就会走极端。”

  叶馨的心微微一震:游书亮的话大有道理,十二个坠楼者中,至少有五个住过精神病院,会不会真的是因为历史和传说为这些死者产生了暗示效应呢?精神病医生用的催眠术不就是种暗示效应吗?自己是不是已经陷在其中了?可她转念一想,父亲亡故时的种种异相和沈卫青的暴卒都是她亲眼所见,自己怎能没有危机感?

  “你说的真的很有道理。是不是最近在上精神病学?”叶馨感激游书亮的直率和关心。

  游书亮稍稍放了心,点头说:“没错,我们隔周就要去精神病总院见习一回,真的很开眼界,也觉得很可悲。要知道寻常的疾病,预防为主,洗手、锻练、营养、不抽烟、少喝酒,有时候还是防不胜防;而精神病却是最应该能够预防的,可人们偏偏最容易忽视,大概是因为需要用心,一般人,尤其像我这样的,最不擅长的就是用心。”

  “你好象突然成熟了好多,是不是看中哪位师姐了?”叶馨合理地揣测着。

  “没有的事……被你引跑题了,鉴于你还蛮清楚的,我带你去我们摄协办公室,给你看一样重要的东西。”

  接下来,任凭叶馨百般求恳,游书亮就是不说是什么东西如此重要。直到了摄影协会的办公室,游书亮一头扎进铁皮文件柜里,摸索良久,叫了声“有了”,转过身来时,手里捏着一枚长颈铜钥匙:“看着是不是眼熟?”

  叶馨“呀”地叫出声来,这钥匙的样子和档案馆员用来开地下室的那把似乎完全一样。

  “记不记得那老太太说,摄协曾用档案馆的地下室做暗房的历史?我想起来上届摄协会长向我交班的时候,给了我一串钥匙,其中就有这么一把,一看就是古董,连他也说不清是派什么用场的,那老太一提,我就把它给联系上了。一定是那些元老们当年就有一把开档案馆的钥匙,日后有了自己的根据地后又忘了归还,就做文物留了下来。”游书亮说到得意处,还是老样子。

  叶馨伸手就去拿,却被游书亮虚晃了一下,扑了空。

  “慢慢慢,给你可以,但必须答应我一件事。”游书亮见叶馨恼意上来了,到嘴的话又不想说了,但再看一眼那幽黄的铜钥匙,想到自己不久前还大谈“用心”之说,便正色道:“叶馨,我们是老乡,我也一直把你当个小妹妹看待,所以今天一定要很郑重地提醒你:如果你能找到你要看的档案,看完了,也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就不要再沉迷在那段历史里了,彻底走出来吧。有人说你们那间宿舍闹鬼,你难道真的见到了?别人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包括那个号称很有鬼缘的欧阳倩?千万不要将自己设定为一个未来的‘受害者’,然后去扮演这个角色。”

  游书亮的最后一句话像道高压的电流,击中连日来奔波不定、又心神不宁的叶馨。也许,是该安静下来,认真思考一下,是不是无意中,自己已经为自己设了个圈套?

  见叶馨怔怔然似有所悟,游书亮又舒了口气:“也许我的话说得太重,你听了不舒服。这样吧,这把钥匙我带着,你好好想想,什么时候要,我就给你。”

  “现在就给我吧。”叶馨忽然又坚定起来,让游书亮心一沉。

  叶馨大睁着双眼,总算熬到电子闹钟的显示屏闪了下绿光,说明到了午夜。今天吃过晚饭后,她感觉周敏和陈曦一直想和她在一起,宿舍,自习教室,甚至厕所,两人似乎无所不在,害得她抽不出时间去档案馆。此刻,宿舍里一片静谧,能清晰地听出每个熟睡的女生匀称平稳的呼吸。

  她带上了手电筒和照相机,悄悄下床出门,在楼梯口的阴影下站了会儿,确证没有人跟出来,这才下楼,到了一楼和二楼两段楼梯的转角处,爬出了窗子。

  一个人走在冷清的校园里,不断地和黑暗擦肩而过,她不可救药地又想起谢逊来:他也太小心眼儿了,或者说,把我想成个小心眼儿了,还说他有毅力呢,怎么碰了这么一个小钉子就偃旗息鼓了呢?也好,自己一个人夜闯地下档案馆,又是一个锻练胆量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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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月光,什么是月光?(4)

  虽是这么想,单是穿过旧行政楼那长长的走廊就让她提心吊胆,这走廊虽不像解剖楼里的那样漆黑一片,也还零星有用功的研究生在做实验,但正是时而发出的无规律的声响,几次让她的心提到了喉口。走下楼梯时,头顶上的灯似乎永远不够亮,尤其当走廊里的穿堂风一过,身后通走廊的那扇小门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轻叩门,更让她感觉此行也许是个莫大的错误。

  总算挨到了档案馆的门口,叶馨捏着那铜钥匙,心中暗暗发誓,如果不巧这钥匙打不开这档案馆的门,自己将听从游书亮的建议,再不费心在这“405谋杀案”上。但到了6月16凌晨呢?要不,就让谢逊紧紧抱着自己?她自己也不知怎么会冒出这个念头,脸顿时烧得滚烫。

  该死的谢逊,你在哪里?她冷静下来,颤抖着手,将那铜钥匙的长颈缓缓插进了匙孔。“哒”的一声,档案馆的两扇门应声而开。她的心跳陡然加速:也许今晚,就能知道“405谋杀案”的真相。在手电微弱的光亮下,叶馨飞速地翻着那本厚厚的索引簿,她按照拼音和笔划,都没有找到“405”,也没有“自杀”、“跳楼”等关键词。

  月光,什么是月光?

  她眼前一亮,在索引栏里发现了“月光社”三个字,令她惊奇的是,从1956到1967年都有“月光社”这个辞条,而且都是分在“案件”这个类别。她心头一动:既然分在“案件”类,说不定真的会和405宿舍的怪事有关。可是,据说最早的“405谋杀案”也是发生在1977年,和最后一次有“月光社”的记载有十载之隔,两者间又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呢?

  叶馨先记下了1956年“月光社”档案在书架上的地址,便从1956年开始寻找,好不容易在那一年的“案件”类档案中找到了一个标有“月光社”的文件夹,她却惊呆了。

  那文件夹之厚,赛过数本百科全书,她艰难地将那文件夹从架上取下,借着手电光翻开察看,却见里面是一本接一本的工作笔记,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钢笔字。要把这些笔记都看完,不知要多久!她忽然灵机一动,不如直接去看1967年的档案,因为是这个“案件”的最后一年纪录,一定会有结论,至少有总结,比看那些历年芜杂的资料要高效得多。

  回到索引簿边,她又查了1967年“月光社”档案的存放点。谁知她到了1967年“案件”类的架前,却怎么也看不到“月光社”的文件夹。她正焦急地四下寻找,脚下忽然一绊,低头看时,原来是一个踏脚的小凳子。莫非最近有人在这里查过档案?她存下这份心思,用手电四下照着,在档案馆里缓缓走动。走到地下室的最里面,忽然,手电光停在一张供查阅者伏案阅读的长桌上,那桌上分明有一摞厚厚的文件。走上前看时,文件夹上赫然写着“月光社”,标注着1967年的字样。

  莫非就在不久前,还有人翻阅了这份文件?那又会是谁?她握着电筒的手微微颤抖,立刻联想到了沈卫青之死,这两日隐隐绕在心头的不祥之感又深重了几分,她感觉似乎有个阴影一直跟随着她,行事诡秘,似乎总抢在她前面,或是在阻挠她的探究。或许,这个阴影的名字就是死亡。这个念头一起,她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响动,她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黑暗中一个影子在书架间一闪。

  她颤声问:“是谁?”没有回答。

  她将手电转向那一排排书架,入眼的还是一排排书架。她似乎浑然忘了恐惧,快步走了过去,但手电一排排地扫过,没有任何人。也许,又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她开始深沉均匀地呼吸,驱走如潮水般袭来的恐惧感,回到那排书桌边,凝神于眼前这份档案。

  这个文件夹里也有多种各类文件,要想在今夜看完,势比登天。全部拿回去慢慢看?万一被发现,只怕学校要给严重处分。她忙掏出照相机,但想起相机里也不过剩下二十几张胶卷,虽然自己又带了一卷备用,也不过是多出三十六张,而这文件夹里的档案有数百张,到底那些更重要呢?更何况在此时此地摄影,闪光灯必不可少,而闪光灯的电池只怕也撑不到拍光所有的胶卷。

  还是先筛一下,择重要的文件拍摄,回去再好好研究。

  想到此,她俯身仔细研究被摊开的文件,只见摆放在最上面的是几张写满了钢笔字的信纸,信纸的上方印着“江京第二医学院革命委员会”的字样,下面第一行格子里写着“关于‘月光社’近期活动的内部汇报”诸字,还较为端正,而再往下的正文内容却是以潦草的行书匆匆写就,字迹极难辨认。

  从这个标题上可以初步判断这份文件是个总结性的汇报,一定会大有帮助,叶馨便将五张信纸都照了相,准备回去认真研究。在那汇报的最后,有个“星火”的落款,应该是报告者。

  翻过这五张信纸后,面前现出一本装饰考究的簿子,仔细看,是一本日记本,绸裹的硬皮封面,拿在手里,很有质感。她打开那日记簿,一颗心忽悠一下,又高高提了起来。只见封皮和扉页间夹了一张小字条,正是两天前自己留给沈卫青的传呼电话号码。

  她感觉阵阵发冷:莫非是那个杀害沈卫青的凶手,无论是人是鬼,已经跟上了自己?她喃喃自语:你到底想要什么?你为什么没有胆量露出你的面目?转念一想,会不会是沈卫青的魂灵?就像上回父亲那样,为自己传递讯息。她越想越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可是,这分明是个更荒唐的假设。

  但如果这个假设成立,这本日记簿里应该藏有很重要的信息。但叶馨粗粗一翻那本子,又倒吸一口冷气:这日记簿似乎有上百页,里面的字迹虽飘逸多姿,但行云流水似的潦草,看起来只怕也颇费功夫。她想了想,便开始从后往前照相,准备今夜读一部分,剩下的放大后再读。她转眼就将一卷胶卷照完,在黑暗中顺利地从相机中倒了出来,放在了牛仔裤的口袋里。装上另一卷胶卷后,快门揿了一半,闪光灯亮起了电池不足的警告灯,她索性不再拍摄,将日记簿翻到首页,飞快地读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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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知音稀(1)

  1967年1月23日,阴转小雪

  最近突然又有了写日记的念头。我是那种生性疏懒的人,不到百无聊赖,绝不会动笔自说自话,日后看了,白白地多出一个取笑自己的机会。提起笔来,大概证明了自己的落落寡欢:依依转到前卫线医院去实习,我们俩硬是被拆散了,她又不敢抗旨不遵,一赌气,找借口请假回了老家,估计春节前是不会回来了。这据说是“铁托”在后面捣的鬼,将依依拉到  
了他身边,但决定是系里做的,我没有证据和他分辩,想找他打场架也没借口,更何况他爪牙众多,即便劲松和我并肩齐上,也是光荣牺牲路一条。是啊,劲松也离开了我,他革命热情高涨,跑到西南去串联,差点儿把我也拽上。

  于是偌大一个世界,就只剩下了我一人。

  医院里倒是人多。近来市里红卫兵各大派系的武斗频频,十八般兵刃齐上,更听说早已有些派系用上了半自动步枪,于是各医院难免成了“战地医院”。偏偏医院里有经验的大夫们大多被打倒了,或者在交代问题,或者已被流放,也有被斗死的,于是从病房到门诊,被那些革命但业务不见得精钻的二流医生们主宰,因为人手不够,实习生更是成了工蚁。我们这个实习组所有没参加造反的学生已经没日没夜地连轴转了三天,今天终于轮到我有个整天的休息。

  这一天我都用来思念依依,很闷,闷得想抽烟,但前不久看到英国的一个流行病研究,抽烟和肺癌有直接的关联,我已经下决心不再碰烟。为了解闷,我拿出好久不听的电唱机来,放上一张巴赫《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音乐一响起来,寂寞和苦念顿时消减了许多。

  可是宿舍毕竟不是我一个人的,同室的有两个在造反,另一个胆小怕事,也和他们一样不让我在宿舍里堂而皇之地听资产阶级的乐曲。吵了一回架后,我知道此时此刻一意孤行的艰险,又不愿就这么屈从,放弃欣赏我心爱的音乐,便想换个地方去听唱机。到哪儿去呢?学校的教室是个选择,教学的不正常化有好长一段时间了,但毕竟还是有好学的人,自己去放一通音乐,不是存心让这些硕果仅存的未来社会栋梁心寒吗?

  忽然想到一个好去处,解剖教学楼。

  冬季没有解剖课的安排,平时也很少有学生去那里,几次经过那小洋楼,里面都是空荡荡冷清清的,和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入夜后,我抱着唱机出了宿舍。傍晚时就飘起了小雪,到这时已是满天满地的鹅毛。刚过了大寒,天格外的冷。这样的冬夜,应该和依依相拥在一起,在门口的小饭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水饺。可是现在,路灯投在雪地上的影子只有一条。

  解剖楼门口黑黢黢的,我险些又被那高达一尺的门槛绊了一跤。是谁的无聊主意,在一个教学楼前修这么高的门槛?据说几年前解剖楼里有个盛福尔马林药液的大缸破了,福尔马林流出楼,污染了大片校址,这门槛就是为了防止类似的液体再流出来。谁知道呢。

  我推开楼门时,心里竟有些发虚,大概还是因为听多了别人说这里常闹鬼的事儿。再想想,又有什么太可怕的?我寂寞得紧,即便是遇见了鬼,做个伴也没什么不好。那些鬼至少不是造反派,不会去批斗老教授。

  我在朝西的那间实验室里设好了唱机,放上了一张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唱片,为了保持情调,灯也不开,坐下来,脚翘在用来放人体标本的实验台上,闭上眼,随着音乐,渐入佳境。

  这时候,我觉得很知足,别人在造反,在进行所谓的文化大革命,莫名其妙地流血,而我优哉游哉地听着交响乐,实在不该再抱怨什么。当然,如果有依依在身边,生活就更完美了。

  想到依依,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叹,像极了依依的声音。

  我猛然起身,四下巡视,黑暗之中自然什么也看不见。我想,也许是我想依依想得情切,产生了错觉,便不再多想,重新落座,专心赏乐。

  乐曲绕在黑暗里,我浑身舒畅。但一阵脚步声忽然响了起来,轻轻的,仿佛是怕打扰了我这个夜游神。会不会是那帮造反革命的斗士?如果他们见我在这里享资产阶级的清福,一定会让我更好地“享受”。本校虽然尚未斗学生,但我听说工学院和建筑学院已经有出身不好的学生被打倒了。

  所以现在应该迅速将唱机停了。

  我还没来得及起身,唱机停了。

  我的心跳几乎也停了。

  “是谁在那儿?”在黑暗中,我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影。

  也没有人回答我。

  可是从刚才的脚步声判断,绝不止一个人。

  我的手心开始冒冷汗,一步步挪向实验室门口,拉亮了电灯。

  教室内外,什么人都没有。

  可是我一转身的功夫,唱机又响了起来,却是从乐曲的开头重新放起,仿佛有双无形的手,抬起了唱针,又放了下去。

  我盯着那唱机看了许久,大口大口的呼吸,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更镇定些。忽然觉得身后似乎有异样,转身看去,不由惊得几乎魂飞天外!

  身后已满满地坐了一屋的人!

  我瞬了瞬眼,想看清都是些什么人,但眼前竟又还原成早先空荡荡的教室,还有我嘴里因寒冷而吐出的白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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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知音稀(2)

  “什么人,玩儿什么花样呢?”我气咻咻地叫了起来。要说我的胆量不能算小,否则也不会一个人黑灯瞎火地坐在解剖实验室里听音乐,但此刻觉得自己被一种莫名的恐惧包围着。

  “嘘……”一个声音不知从哪里发出,似乎在示意让我噤声,而我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

  我冲到唱机前,将唱针移开,谁知那唱针像是被钉在了唱片上,怎么也挪不动。我索性一把拉掉了电源,火星一闪后,插头从墙上脱出。

  但唱片仍在转动,音乐仍在流淌。

  我的血却仿佛凝住了,恐惧感阵阵袭来,我隐隐觉得,今夜怕是要失去我心爱的唱机了。

  我缓缓向前伸出双手,忽然猛的抱紧了唱机,就在我触到唱机的一刹那,一股强劲的电流从唱机上发出,毫不留情地击中了我,我的身子立刻横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要不是穿着棉袄棉裤,这一跤定会让我伤筋动骨。

  我知道自己斗不过超自然的力量,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敌进我退,飞跑出了解剖楼。

  戏弄我的究竟是谁?我几乎敢肯定不是寻常的人,那么说,传说中的鬼故事都是真的?我想到头都痛了,而此刻夜已深,思路也有些混乱,就将所见所闻记下,今后有空,一定再深入研究一下。

  1967年1月24日,中雪

  一大早就踏雪去了解剖楼,西首那间实验室里空无一物,我的唱机就这么香销玉殒了。

  一整天在急诊室帮忙,稍有空闲,就会发会儿呆,想念我的唱机,又会问自己:这是不是人生必经的一个阶段?或者说,一个低谷:和爱人夜夜思君不见君,和好友青鸟不传云外信,甚至连一个娱乐用的工具也保不住。

  我咽不下这口气,不愿向命运低头。夜深下来的时候,我再次到了解剖楼,抱了一线希望,奇迹出现,能拾回那唱机,或者,夺回那唱机。莫说我并不信鬼神之说,即便真的是鬼,我也要和它闹一闹,辩个是非曲直。跨过高门槛,走上高台阶,我忽然停住了脚步。紧闭的楼门内,传来了隐隐的音乐声,正是我昨晚放在唱机上的《牧神午后前奏曲》!

  我怒气冲冲推开了楼门,直闯入西首那间实验室,正想大声质问,到嘴边的粗话却咽了回去:只见实验室里只有两位老者,而且我都认识。一位是本校药理学的泰斗刘存炽教授,一位是一附院放射科的老主任江宓。刘存炽已年过花甲,据说早年曾在美国留过学,解放后回国报效,几乎以一人之力撑起了整个药学系;江宓是反动学术权威,本来也属于被专政的对象,但因为放射科里另两个中年骨干已经去了干校,剩下的年轻人对读片实在没底,好歹需要个导师把关,这才将江宓保了下来,我今天上午还和他一起读过一个因武斗而骨折的患者的X光片。再一想,记得不久前确是无意中和他议论过古典音乐。

  江宓认出了我,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惊讶,笑着打招呼说:“小萧同学,这唱机边上贴了个‘萧’字标签,是不是你的?我们在这里正好有个小小的聚会,而我们的唱机和所有唱片都被抄家抄走了,正愁没有音乐呢。为什么你的唱机会在这里?”

  我恨恨地说:“昨晚,我在这里听音乐,结果唱机被别人……谁知道呢,也许是鬼,给抢走了。难得他们又把它放了回来。”

  刘存炽和江宓两人一愣,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对鬼抢唱机的说法也觉得荒唐,在猜测我是不是有精神病。不过,他们两个在解剖实验室聚会,也够稀罕的,当然,他们可能正是和我一样,没有更好的去处。这个动乱的时代,能轻易找到一块净土吗?

  一阵谈话声在走廊里响起,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说:“我将这《牧神午后》听了多少遍,还是觉得前人所谓德彪西对该曲采用的是‘印象派’构思之说太过武断。我偏偏能感觉出他在意象构造上仍保持着‘古典派’或者说‘浪漫派’的精确和严谨。”

  另一个女声冷笑了一下:“我看是您偏爱发些奇谈怪论而已。这曲子是‘破传统’的,可谓证据确凿。随便举几个例子,曲式上,德彪西打破了常规定式,没有整段的重复和对主题的反复涌现;曲调上,没有大、小调之分,大量运用全音阶,这些都是完全背离‘古典派’的。”

  洪亮的声音立刻打断道:“这只是形式,完全是换汤不换药。不可否认,当时的德彪西试图走出‘古典派’,但这曲子充其量只是个向‘印象派’走的过度产品,从鉴赏的角度而言,欣赏‘古典派’交响乐的程序完全可以适用于这支曲子。”

  那女子还是冷笑:“真是‘古典派’,连音乐欣赏也要稿‘程序’。知道莫拉梅是何许人吗?”

  “著名印象派诗人,长诗《牧神午后》的作者,这首乐曲正是为该诗所配。”

  “既然你承认莫拉梅是著名印象派诗人,而这曲子是为印象派长诗所配,更何况莫拉梅听罢后说,此曲之妙,与原诗可谓天作之合,不是印象派又是什么?”

  那洪亮的声音忽然发出一阵大笑:“着啊,一板一眼地配诗歌而做的曲子,且做到了准确反映原诗意象,这哪里是‘印象派’或‘象征主义’,分明是实话实说,中规中矩的‘古典派’作曲法。”

  我听得入神,觉得两人说的都不无道理,一旁刘存炽和江宓却微笑着摇头。一男一女走了进来,那男的身材高大,大概四十五岁左右,留着一部修剪齐整的连鬓胡须。女的三十余岁,长发精心地烫过,极具风韵。刘存炽说:“你们两个,一见面就抬杠,其实欣赏古典音乐,用心而不是用脑,想得太多,反而束缚了自己的想象力和感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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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知音稀(3)

  两个人略显歉疚地笑了笑,几乎同声说:“刘老说得有理,我们就是有这臭毛病,谁也不服谁。”江宓也笑着说:“要不是你们有这个爱抬杠的臭毛病,我看哪,早就该走到一起了。”两人更尴尬了,一起飞红了脸。

  这新来的两人我从未在学校里见过,又忍不住看了那女的两眼,只见她面容姣好,显然保养得很精细,尤其那长发,让我惊叹不已:要知道最近无论是在校园里还是在校园外的街  
头巷尾,随时可见红卫兵或者小痞子,拿着剪刀,专门剪时髦的长发和衣饰。她是怎么能幸免的呢?黑夜出行到解剖楼或许是个诀窍。

  江宓指着我说:“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医学系的一位高材生小萧,目前在一附院实习,也是个古典音乐爱好者。”他又指着那一男一女说:“这位是凌蘅素博士,算是本校卫生系妇幼卫生专业的先驱;这位是二附院外科的第一把刀,骆永枫。”

  两人和善地向我点头示意,凌蘅素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莫非二老打算……”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将话说完。

  刘存炽大概明白她的意思:“事关重大,我们两个只怕做不了主,还是要大家商量着来。”

  我虽然很想留下来一起探讨古典音乐鉴赏,但见他们神神秘秘的,顿时没了兴趣,就说:“天不早了,你们诸位既然有聚会,我就告辞了,这唱机如果你们需要,就用吧,明天我到江大夫那里去取,只是这解剖楼里有些古怪名堂……,也许算是闹鬼吧,会抢唱机,你们人多,可能会好些。”

  江宓忙说:“小萧,先别急着走,我这个反动学术权威,现在是戴着帽子、挂着牌子,在原岗位上接受改造,夹着尾巴做人,哪里敢把这个唱机带到我那放射科去。我们这个聚会也就是一些趣味相投的人在一起欣赏古典音乐,如果你也有兴趣,欢迎你参加。更准确说,我们缺了你不行,因为我们这些人的唱机和唱片都被没收了,所幸你们学生尚未受到波及,今后,我们怕是要靠你来提供精神食粮。”

  我明白了些:“这么说来,你们是定期聚会的?”

  江宓点头说:“这事说来话长,我们曾经是定期聚会,但这两年风云变幻地厉害,就没有什么规律了。”

  我还有许多问题,比如他们是不是总在这里聚会?是否也曾有过我昨晚那样的遭遇等等,但这时脚步声响起,陆续又有二三十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这些人都是知识分子模样,年龄在三十多至六七十岁,男女都有,彼此似乎都很熟稔,其中有几个我似乎在学校里也见过。

  刘存炽忽然咳嗽了一声,朗声说:“大家差不多都到齐了,开始吧。想想离上次聚会已经有……两个月了吧,这两个月,外面……学校内外的环境都是每况愈下,说实在话,有时候,觉得根本不该有心情听什么音乐,甚至任何的娱乐。但有时候又想,越是在这等艰难时世,越应该学会寻求解脱,在音乐中忘了远忧近虑,对身心健康都大有裨益。”

  众人都点头称是。

  江宓接了话说:“我们今天正巧发现,这位萧同学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位相当资深的古典音乐爱好者。何况近来,我们手头的唱片多已流失,小萧却还有一些收藏,既然有同好,我们琢磨着,想欢迎小萧入社,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看得出,众人脸上都有些迟疑,凌蘅素说:“又是一个学生?上回收一个学生入社,不过是在数月前,结果如何,二位难道这么快就忘了?”

  我才不在乎他们是否欢迎我,冷冷说:“我真不知道诸位在说什么,入什么社?我这个人最不爱受约束,能没有组织最好,逍遥自在。”

  江宓忙说:“小萧,原谅我事先没有向你解释清楚。以下我说的这些,请你不要再向第二个人说起:我们这些人在一起欣赏古典音乐,成立了一个小社团,叫‘月光社’。这个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最初建社的几位元老,在一起欣赏比较不同版本的贝多芬《月光》,比如施奈贝尔、巴克豪斯、霍洛维兹的演奏版本,后来又比较 不同作曲家的《月光》,包括老贝、德彪西和福莱的,于是就以‘月光’为名,结了社团。这还是很早……1952年的事。

  “本来,‘月光社’是个公开的文艺活动团体,不料1956年后开始反右,社里的许多成员因为资产阶级情调重,‘顺理成章’地被打成了右派,本社也被定性为‘右派组织’,取消活动。但我们这些人心里不以为然:大家在一起听听音乐,就算右倾了吗?于是,我们也顺理成章地转入了‘地下活动’。这一来,一旦风声露出,反而引起了校方的注意,专门给我们立了案,疑为反革命或特务组织。而我们的活动也更隐秘,尽量不再接收新成员,各成员对自己‘月光社’的身份守口如瓶,集会也减少次数,精选隐蔽的地点,而且每次集会只召集三分之一的社员,以防哪一次被当场查获,全军覆没。于是,校方逐渐对本社断了消息来源,失去了把握。

  “从去年开始文化大革命以来,‘月光社’又成为革委会虚拟的‘攻坚对象’,因为‘月光社’只剩下了一个虚名,谁也不知道还有哪些人是成员,没有任何集会活动的蛛丝马迹。

  “去年九月份的时候,我们正在这里集会,一个清秀的男青年,手里捧着一叠唱片,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他请我们原谅他的鲁莽,自我介绍说叫柳星,酷爱古典音乐,但因为家里穷,虽然能买到些二手的唱片,却无论如何买不到唱机。有一晚经过解剖楼,他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乐声,偷偷进来,看见是一群人在集会赏乐,便兴冲冲地去捧了唱片来,谁知他再来时,楼里就没了人。之后一段日子里,他执著不懈,天天到解剖楼来等,那晚终于又撞见了我们,并恳请加入本社。

风冷不想走,花美不想要。任我随意飘摇,一身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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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知音稀(4)

  “我们见他说得一片赤诚,便同意他加入,并警告他本社‘地下’的性质。他发誓一切保密,便参加了几次聚会,几乎认识了社里所有同人。

  “十一月下旬,本社的绝大多数成员忽然都被隔离审查,查的就是‘月光社’的问题。我们当然矢口否认,但调查组都是有备而来,将我们两个月的聚会情况一一列出,并让我们出示不在场的旁证,这下为难了大多数成员。审讯过程中,调查组向我们出示了第一手的人  
证对质,你想必猜得出,那人正是柳星。”

  我淡淡地说:“既然有这么可怕的先例,我看你们还是不要收我做成员吧,以免再为人所害。”

  刘存炽说:“除非你没有兴趣,我们决不怀疑你的意图。其实,那柳星年纪不大,但对古典音乐还是颇有见识的,我真是想不明白,同为爱乐之人,何必相煎太急?大概是利欲熏心……可是揭发出我们这些老古董,又有何利可图呢?也许是革命的表现。”他未等我表态,又自顾自地发起感慨,可见那柳星对他们的打击之重。

  骆永枫开口道:“这您难道还不懂吗?那小子未必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昧良心的事呢!他做了回地下党,深入敌后,揭了我们这个特务组织的老底,将我们这些特务组织成员一网打尽,会觉得很光荣呢!”

  刘存炽说:“这些天我总想在学校里遇见这小子,好好问他几句话,但他好像消失了一般,我到医学系去打听,似乎没人听说过有这么一位。”

  我说:“我好像也从来没有在系里听说过这样一个人,说不定他那个学生身份也是假的呢。可能根本就是位公安人员。”

  “那么,这入社的事……”江宓望着我,眼里带着鼓励和期盼。

  我当然愿意有这么一群志趣相同的长者为伴,共赏佳乐,就欣然应允。凌蘅素嘱咐说:“此事你可千万不能向任何人提起,包括你最贴心的朋友,甚至女朋友和家人。事关你的安危和前程,千万马虎不得。”

  这个日记本隐藏之地只有我知道,即便我将这段事记录下来,也绝不会有人知晓。

  1967年2月5日,阴

  这几天,我度过了近期最美好的一段日子。因为我唱片的收藏颇丰,社里连着举办了三次活动,都是在午夜过后的解剖楼里。我问他们为什么不改个地点,这里不是被揭发了吗?江宓说,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正是最安全之处。真是大有道理。

  每天上班的时候,我在医院里遇见江宓,都装作不甚熟络,不多谈工作以外的事情,以免引起猜疑。春节在即,全市的武斗似乎并未降温。今天,急诊里来了个武斗中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工人,肋骨断了六根,怀疑肺已受了损伤。拿到X光片,我四处找江宓,因为我只信得过他的读片判断。不料江宓仿佛消失了。我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果然,放射科的小马告诉我,江宓因为牵扯入前一阵“月光社”反革命大案,审查结果认定有罪,被区公安分局逮捕归案了。

  两个小时前,我又去了一次解剖楼,没有任何集会的迹象。很奇怪,一样共同的嗜好能如此深刻地筑就友谊,不过结识了数日,整晚我都在为江宓担心。同时,我也在为“月光社”的同人担心,江宓被捕,别人能幸免吗?忽然觉得同样是短短数日,自己已经对“月光社”有了深深的眷恋,不单单是因为在那里能寻到知音,更多是因为长期以来对自由的渴盼,在“月光社”里得到了释放。

  1967年2月8日,多云

  最近,写日记的心情荡然无存。

  几天来一直没有在医院见到江宓的身影,我仍旧夜夜去解剖楼里查看,也再没遇到过一个人。

  不过今晚,也许大年三十真的有喜庆之处,我终于在老地方见到了江宓和刘存炽。

  两人看上去都很憔悴,江宓的脸上有几处明显的殴伤痕迹,刘存炽则一瘸一拐,显然也受了不少委屈。我难过地问:“刘老,原来您也被捕了?”

  刘存炽笑笑说:“一点皮肉之苦,算不得什么。”

  说话间,凌蘅素、骆永枫等人也陆续到了。我心里感慨,这些人似乎和我一样,没有所谓的“家庭”,大年三十,还跟游魂似的。我忙着布置上唱机,江宓伸手拦阻说:“小萧,今天就算了,最近风声紧,还是小心点吧。现在唯一安全的就是你一个,一定要保持下去。我们两个只是来和大家见一面,报个平安。”

  凌蘅素等人的脸上都带了凄恻,我忽然觉得有些不解,问道:“刘老,江大夫,你们今后是不是没有麻烦了?他们是不是放过你们了?”

  江宓带了一丝苦笑说:“不错,是再也没有麻烦了。”顿了顿,又用慈爱的目光看着我说:“小萧,今后尽量不要去放射科找我,即便去了,见不到我,也不要问,以免给自己添麻烦。”

  我点头称是。

  奇怪的是,照理说江、刘二人的返回,该让我踏实才是,可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只好爬起来,写了这点日记。

  1967年2月15日,晴

  我因为无家可归,春节这些天,大多时间是在医院里度过。每晚,我还是会到解剖楼里去看一看,希望能碰到“月光社”的亲人们。但一无所获。原来众人还是比我更幸福,至少有家的温馨。而我因此格外思念依依,还有劲松,我的好朋友,你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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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知音稀(5)

  今夜格外冷。午夜过后,我还是睡不着,下了宿舍楼,抱着侥幸心理再次进了解剖楼,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只见“月光社”的所有成员几乎都到场了,虽然由于我的缺席而没有任何音乐飘香,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蕴藏不住笑意。莫非峥嵘岁月里的春节一样给人带来美好的心情?

  我大惑不解,问身边一名化学系的讲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向前一指:“看他们两个就  
知道了。”

  不远处,众人簇拥着凌蘅素和骆永枫。骆永枫身着藏青色西装,腰板笔挺,更显得气宇轩昂,一副络腮髭须经过了更精心的修剪;凌蘅素则是一身猩红的毛料旗袍,施了脂粉,长发依旧披着。两人的脸上漾着幸福和喜悦之色,光彩照人,不由令我感叹:他们俩虽然年纪都不小了,但这样的气质,还是堪称一对璧人。

  原来两人在今晚结婚。

  虽然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在此之前我已经听说,两人彼此倾心爱慕已久,只是都心高气傲,不肯先开口向对方直抒心意,加之两人都好强,一心扑在事业上,所以迟迟没有结为百年之好,今天终于走到一起,也算是水到渠成,打心里为他们高兴。

  难免这时想到了依依,怎么能让她摆脱“铁托”的纠缠呢?

  我向他们道了贺,兴冲冲地跑回宿舍,取了几张约翰斯特劳斯的圆舞曲唱片,在这喜庆的夜晚,正是需要这样热闹欢快又浪漫的音乐。

  赶回解剖楼时,众人正在向新郎新娘献上礼物。大多数的礼物属于礼轻意重,以书籍、绘画和雕塑为主。忽然,人群发出了惊愕的“呀”声,一阵“吱扭”“吱扭”地车轮响处,一个年过古稀的老者用实验室的推车推出了一个硕大的长条玻璃柜。众人闪开了一条道,玻璃柜展现在众人眼前。我还算识货的,再仔细看就认出,哪里是玻璃柜,分明是个水晶柜,让人瞠目的是水晶柜里居然有一个近乎完美的人体标本!

  那标本似乎全由真人的部件制成,肌肉、骨骼、神经、血管都层次分明地摆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可谓巧夺天工。但是要说这标本其实是具尸体也不过分,那水晶柜也更像一个水晶棺材,是谁在婚礼上送这么个不甚喜庆的礼物?

  推车的是本校解剖教研室的廖豫昌教授,以前我们的解剖课就是他主讲的。他朗声说:“这里大多数的同仁都知道,这是我花了十五年心血制作的人体标本,宝剑赠名士,骆大夫曾帮我审过56年版的部编解剖学教材,解剖学上的造诣可谓登峰造极,否则也不会年纪轻轻的就成了本市数一数二的外科高手。这标本还有待完善处,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机会送给二位了。”

  骆永枫显然大受感动,连声说:“这样的厚礼,受之有愧。”手抚着那水晶柜,看了良久,又举目环视众人,两行泪水竟流了下来,哽咽着说:“骆某人生性桀骜不驯,自视甚高,处世难免常常碰壁,尤其这些年,尝了不少苦头,但只有在‘月光社’,才感受到了家庭般的温暖。今日能和蘅素携手,也是在诸位的撮合之下,是我难得的福分。”

  凌蘅素也用手绢抹着眼泪,却还没忘了和新郎抬一下杠:“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你在这里领了头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我见状心头一动,悄悄设好了唱机。

  《春之圆舞曲》响起,社友们一致要求新郎新娘共舞。两人破涕为笑,落落大方地答应了,在音乐声中旋转起来。

  我对跳舞一技毫无心得,但大致也懂得看,两人这么一舞,让我大开眼界。他们是我见过最好的交谊舞搭档,骆永枫的步法如惊鸿凌波,快得令人眩目,凌蘅素的那身旗袍本非跳舞的最佳选择,但因为骆永枫的高妙步法,她整个人似乎在空中飘舞一般,身姿婀娜,如登仙素娥,曼妙无双。

  我被这欢乐的气氛渲染,忘了一切莫名的忧愁,使劲地鼓掌,大声地叫好。

  而就在此时,我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在我张嘴叫好的时候,因为解剖楼里煞是寒冷,大口大口的白气从我嘴里冒出。可是,当我环顾四周,再没有另外一个人的嘴里是冒着寒气的。

  一种恐惧感在我心底陡然升了起来,和身遭的明快的音乐舞蹈格格不入。

  在这样寒冷的空气里,一个血肉之躯张嘴呼吸或说话时,一定会有白气升起。

  这是这些天来我第一次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这个“月光社”里都是什么人?是不是和那天晚上我所受到的捉弄有关?

  再仔细观察身边社友,和平常人没有什么区别。我前方两尺远处站着生理教研室的教授焦智庸,我试探着伸出手,在他肩头上拍了一下、两下、三下,手拍得越来越重,几乎能把人拍痛,但他浑然不觉,一直没有回头。

  我的心狂马般乱跳起来,呼吸似乎也难畅通,大概是平生第一次,真正感到了恐惧。

  但我将这突如其来的恐惧感努力抑制住了,无论身周的是人是鬼,这欢乐喜悦的气氛是真实的,也是这么多天来唯一的一次,我希望这份喜悦延续到永远,不忍冲断。于是我悄悄地退出了解剖楼。掩上楼门后,仍能隐隐听见音乐声,音乐也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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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玉碎和瓦全(1)

  1967年2月16日,多云

  上午在内科病房,借着取X光片的机会去了一次放射科。虽然江宓曾反复叮嘱过我不要特意问起他,我还是找了个借口:“内3病房54号床病人的片子读好了吗?李医生说要江宓亲自写结果。”

  放射科的一位年轻医生冷笑一声说:“你们李医生到底在哪家医院救死扶伤?像是刚从苏联回来似的。江宓被抓起来好多天了,前几天听说他在法院里忽然发了疯,带着手铐跳了楼。现在估计尸体都已经在你们学校的解剖实验室里了──他早就写过遗嘱,死后尸体要捐献给学校做教学用的。”

  虽然有了预感,但亲耳听说,我还是心神不宁了许久。

  中午我又开小差去了药学系的办公楼,稍一打听就知道,刘存炽已在数日前跳楼身亡。

  下班回到宿舍后,我一头躺倒在床上,盯着发黄的天花板发呆,一动不动,不知过了多久,连晚饭也没有吃。想着过去这些天里发生的一切,原以为自己找到了一小片桃源乐土,谁知同行者竟非吾类。

  我的世界观也在动摇:难道这世上真有鬼魅出没?

  午夜后,我不知不觉地又来到了解剖楼。

  推开楼门,一片无尽的黑暗和凄清,无法让人相信就在前夜,这里曾是欢声笑语,歌舞达旦。我曾和一群鬼魂狂欢,一想到此,我就毛骨悚然。

  “你既然已知道了一切,为什么还回来?”一个声音忽然响起,似是来自很远处,又像近在耳边。

  我又惊又怖,竟说不出话来。走廊里的灯忽然亮了,但光线暗淡,两个人影似是从地面“浮”了出来,一瘸一拐地向我缓缓走来,我逐渐看清,正是江宓和刘存炽。

  “你们初次向我介绍‘月光社’的时候,还在人间,但为什么……”

  “不错,我们当时还活着,虽然活着已经不算很有味道,但还活着。当时看到你,其实我们看到的是希望。但后来被捕,经过几次审问,尤其是两次市里的公审后,希望就逐渐从眼前消失了。”刘存炽哀声说。

  我想象着公审时两人所受的折磨和羞辱,泪水又流了下来:“可是,不是说自杀是懦夫的行为吗?苟延残喘不是东山再起的前奏吗?”

  “我们这些人都太清高,把尊严看得比性命重,让古典音乐巩固了一身傲骨,其实是让艺术的浪漫织成了完美的虚幻,结果是一种无可救药的脆弱,和现实不容,便弃现实而去,希望你接受我们的教训,不要再做傻事。”

  “我当然不会学你们,我还要生活,我有恋人,有好朋友,还有‘月光社’那些没有走上绝路的同志,我还会有美好的生活,他们还会有美好的生活,美满的婚姻,幸福的家庭。”我感觉自己说话时有些变调,是心虚还是恐惧?

  一丝阴阴的冷笑忽然在耳后传来。

  我的心一抽,忙转过头,“啊”地叫出声来:只见一对身材高挑的男女并肩站着,男的一身藏青西装,女的一袭丝绒旗袍,看装束正是昨晚成婚的凌蘅素和骆永枫,但他们的脸,天哪,他们的脸是破碎的,全然辨不出原先的模样,毫无规则的碎裂肌肤外,挂着暗红的血痕,森森白骨已隐约可见。

  “原来你们早已……”

  江宓叹了口气说:“小萧,不瞒你说,介绍你入‘月光社’的时候,刘老和我是本社仅存的活人。凌博士和骆大夫是最先被那个柳星指认出的,受了许多荼毒,但咬紧牙关,并没有把我们两个供出来。还是那柳星继续在‘月光社’卧底,终于把我们也认出来了。那几天我们逍遥于此,和你结识,不过是审查和逮捕的一个间歇。那晚抢你唱机的,也是社里的同仁,恨那柳星,以为你和他是同路人,才捉弄于你。谁知如今,你成了我社唯一尚在人世的成员。”

  我看看江宓,又看看凌、骆两人:“可是,两位昨晚刚结成了同心。”

  凌、骆两人互视不语,刘存炽又长叹一声说:“两位多年在社里,早有默契,已于去年订婚,婚期在今年春节,不料出此横祸,都被定性为特务,不是判死刑,就是要无期徒刑,总之不可能在一起。两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彼此又情重,不愿经此生离死别,既然在天不能为比翼之鸟,便做地下的连理之枝。于是,选择了……我们生前都向学校申请过,死后捐献遗体给解剖实验室,也正是如此,绝大多数社里同仁能重聚在这里。对他们两人而言,有情人终成眷属,也算不幸中之一幸。”

  如此奇谈,却打动了我,泪水流了满面。

  江宓又说:“小萧,现在看来,你的性格里也有相当脆弱的部分,要记住,千万不要走上我们的旧路,艰险都是暂时的,光明会是永远的。在心中永远保持一份光明,才有勇气克服艰难处境。”

  我点点头。我当然不会轻生,即便是为了依依,为了劲松,我也会坚强地活下去。

  忽然间,我又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人,本以为“月光社”是上帝的恩赐,让我的心灵找到了一个避风港,还有什么比和一群情趣高雅的长者相处更愉快的事呢?但现在知道了真相,难道今后一直要和一群鬼魂厮混在一起?

  1967年3月8日,晴

  今天是个快乐的日子。三八妇女节,依依有半天假,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汽车来和我见面。前一段日子里,我去她所在的前卫线医院看过她两次,她果然被“铁托”安排在同一个实习组里,她为了打消我的妒意,调皮地说她身边总藏着一把剪刀,随时准备和“铁托”的不轨行为拼命。不过“铁托”至今都不敢邀她吃一顿饭,还处于“远观”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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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玉碎和瓦全(2)

  我们两个卿卿我我了一下午,如胶似漆地,难舍难离。刚吃过晚饭,却在食堂门口遇见了“铁托”和他手下那帮造反派的小喽罗。“铁托”见到我和依依缠绵地形状,脸色铁青,恶狠狠地说:“你们两个像红卫兵的样子吗?这样萎靡不振,能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胜仗打赢吗?”

  我嘀咕了一句:“瞧你那鸡毛当令箭的德行。”

  “铁托”唯恐找不到茬儿,立刻大吼道:“对革命同志的意见可以正大光明地说出来!不要扭扭捏捏,吞吞吐吐!”

  依依也动了气,但显然不希望我们这样吵下去,说道:“‘铁托’同志,你们怎么也跑回学校来了?不是说好,我们这个实习组的女生放假,你们男生顶班吗?”

  “铁托”一双白眼球多、黑眼珠少的大环眼转了转,温声说:“依依,是这样的,我来,是接你回去,要知道你们女生的确是有半天假,但严格意义上说,这半天假到午夜就结束了,而你正好排在明天零点起的急诊实习,深更半夜,那么远的路回去,我怎么会放心?”

  依依被“铁托”的无耻惊呆了:“可是,你们说好的,为我们顶班……”

  “铁托”冷笑说:“我是不是说得还不够明白?顶班顶的是今天的班,明天的班要照上,依依同学,跟我回去吧。”

  我终于忍无可忍:“‘铁托’,依依这个名字,可是你叫得的?你小子打什么坏心眼儿,路人皆知,求求你了,你装得蒜气冲天,都快把路人臭晕过去了。”

  这几个月来,“铁托”逐渐成为本校造反派的领军人物之一,大概从没有人和他叫过板,这时脸变得铁青,大步走上前,向我当胸一拳。我料到他会老羞成怒,早有防备,身子稍稍一侧,“铁托”这一拳就走空了,但忽然觉得后心被重重一击,痛彻心肺,知道是“铁托”的小兄弟在偷施暗算。耳中听到依依“啊呀”叫了一声,为我担着心。我转过身,只见两个“铁托”的部下一左一右向我扑来,出手很快,同时感觉身后“铁托”也没闲着,暗下黑手。我心里一沉:这下亏吃大了。

  忽听两声“妈的”咒骂,那两个“铁托”部下已瘫倒在地,我就势向前一矮身,“铁托”的再次出拳又没了着落,我伸右腿一扫,他登时趴倒在地。

  原来有人及时出手援救。我抬眼一看,正是劲松!

  劲松从小在大院里和人打群架,随体院的一个老师很执著地练过一阵拳脚。“铁托”得势后,一直想拉拢他,他一直敷衍着,多半是因为我的缘故,今天出手,算是从此成了“铁托”的眼中钉。

  另几个“铁托”部下吆喝一声,向我们冲了上来。劲松一拽我:“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撤吧。”我知道他说得有理,拉着依依,三个人飞跑起来。

  依依跑不快,那些人不久就能追上,我情急智生,一指前面的一幢小洋楼:“咱们躲那里去。”那正是解剖楼。

  劲松略一迟疑,又说了声好,三人奔进解剖楼,锁上楼门,又立刻从教室里拖出一张陈列解剖标本用的铁台,将楼门堵上。

  我问劲松怎么来得那么巧,不是去西南串联了吗?劲松说他已走了不少地方,播了不少革命的火种,该回根据地了。他回校后就四处找我,听说我和依依在一起,就寻到食堂来。

  依依忽然冷笑一声说:“你是不是在跟踪我们?”

  劲松也冷笑一声说:“我不和你们小姑娘一般见识,算你白问了。”

  我知道依依和劲松的关系一直莫名其妙地紧张,正想说几句调解的话,一阵“砰砰”之声大作,“铁托”等人蛮劲十足,几下就将门锁撞坏了,那铁台也被撞开了不少。

  劲松和我努力抵着铁台,不让“铁托”他们进门,但外面人多势大,我们渐渐支撑不住。终于,铁台猛地被推到一边,劲松和我摔倒在地,眼睁睁地看着楼门洞开。

  “铁托”得意地狞笑一声,几乎是横着走了进来。我们爬起身,一起往走廊的尽头跑。一个小喽罗在身后叫道:“你们三位脑子是不是不管用,紧往里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又有个喽罗索性说:“‘铁托’大帅,这里四下无人,倒安静,把这两个小子当反革命镇压一下也没人知道,干脆来个快刀斩乱麻。我听说工学院和机电学院那帮人都这样做,除掉不少反革命分子呢。”

  我心头一凛,劲松也停下脚步,和我同声说:“你们敢?”“铁托”沉吟了一下,看了眼依依说:“倒不必把事情做绝了,本来吗,今天只是接依依回去上班,只要依依随我们走,这两个小子吗,给点教训上点记号就行了。”

  “铁托”手下应了一声,六个人一步步逼了过来,我们三个只能一步步向后退,我心里有点绝望。

  忽然,“铁托”怪叫了一声,只见六个人虽然还在往前走,却像是走在一个向下的楼梯,又像是踏入了一个吞噬一切的沼泽,越走越往下,转眼间膝盖已没入了地下,原先平坦硬滑的走廊地面则像是变成了一滩烂泥,扭曲无形。他们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大声诅咒着,污言秽语不绝,依依不由得捂住了耳朵。

  我们也惊诧无比,但看自己脚下,分明还是坚硬的水泥地面。我稍稍一想,便大致知道一定是“月光社”的社友在助我。这时心里又有点愧疚:自从知道了他们的真相后,这些天我内心彷徨,一直没有来这里,不时冒出和这“月光社”绝交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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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玉碎和瓦全(3)

  不一刻,“铁托”等人已下陷到只露出了半身,他们努力用双手去扒身边的地面,但身边的地面也是柔软无形,他们越是挣扎,反而陷得越深。终于,“铁托”向我们绝望地伸出了手。

  我和劲松互相对望了一眼,这几个人虽然有过极险恶的想法,毕竟还是本系同学,随波逐流后迷失了方向而已,罪不当诛,但他们会不会做中山之狼?

  眼看地面已在他们胸口,我走上前,向“铁托”伸出了手。

  刹那间,一切恢复如常,“沼泽”消失了,“铁托”和那几个“哥们儿”瘫在地上,仿佛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了,看着我们的眼光里,疑惑、惊惧、愤怒,应有尽有。

  我弯下腰对他说:“我如果不想救你,你就会一直陷下去。所以请你领一次情,不要再对依依有什么非分之想了,这要求不过分吧?”

  “铁托”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的恐惧中走出,久不作声,直到我们三个要跨出解剖楼的高门槛时,才听见他在楼里的叫声:“你搞鬼,老子干革命,不怕你搞鬼!”

  事后劲松和依依都追问我在解剖楼里怎么会得到如此怪异的帮助,我虽然对他们俩有深深的信任,但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1967年4月3日,阴转小雨

  几个开国元勋在二月份向“文化大革命”提出了质疑,试图扭转乾坤,结果失败了,被指为“二月逆流”,于是在校园内外,批判“二月逆流”的运动中,腥风血雨反而更厉害了。学校里,教授和名医们被打倒得差不多了,造反派们于是将矛头正式对准了部分有“出身问题”的学生。我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让我交代我的“出身问题”,我只能告诉他们我是被生下来的,所以决定不了“出身问题”。他们不知怎么查出,我父母在国外,就问我他们的下落,为什么单单我留在国内。他们的问题倾向性明显极了,就差直接指我为特务。对我父母的事儿,大伯很少向我提起,我恨他们从小弃我,也懒得问起。伯母病故后,大伯因为曾短期供职国民党政府,又做过买办,被关入监狱,我的身世更是无从询问。

  革委会看中的斗争对象,其结果只有被打倒一条路,我认定了自己要被批斗的结局,也就不再和他们多啰嗦。我想我只要咬定自己的清白,他们顶多当众将我“打倒”几次,别人一看我这个文弱书生的模样,同情总是会有点的。

  除非他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真的是个特务,那样,结果将大大不妙。怎么证明呢?参加过“月光社”就足够让我立刻成为人民的对立面。

  1967年5月17日,阴

  依依今天来看我。

  这些天来,我被调查组天天逼问,要我交代“特务罪行”。每天的逼问至少持续六个小时,我无法在医院正常工作,更不能专心读书,感觉绷得紧紧的神经将一拉即断,人似乎随时都会崩溃。

  所以这时依依的出现,使我在最深的黑夜里看见了灯光。

  依依的脸消瘦了些,眼里挂着忧郁,可以想见她作为我的女朋友,一定也受到了不少调查组的盘问。我觉得愧疚,见面后好久才吐出三个字:“你瘦了。”可她抚着我的脸说:“你瘦得更厉害。”泪水从她的眼里流出来,打湿的是我的心。

  这就是最真实的依依,善良温柔的依依,却因为我而受委曲。

  这些天遭受折磨所带来的痛苦,如日出后的薄雾,顿时消散了。但看着她绵绵不绝的泪水,愤怒又涌上来,让我久久难以平息。

  “我对不起你,让你为我受牵连。”我知道这句话苍白无力,但这是我的心声。

  依依柔声说:“整天你呀我呀的,要分得那么清楚吗?忘了你过去常说: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吗?调查组是很讨厌,但他们能拿我怎么样?何况我根本就不知道任何事情。他们威胁我说,我的出身也不好,只有合作,才能减轻组织对我的怀疑。我知道,这都是恐吓,才不会往心里去。”

  “你这样说,我心里好受多了。他们对我也一点办法也没有,现在开始搞精神折磨了。”

  依依说:“是啊,每次想到你整天整天地受他们盘问,我心里就跟针扎着似的。我还听说,下周要对你公审,一次不行要两次,三次,是真的吗?”

  我点点头:“他们是这么威胁我的,如果我不主动交代问题,迎接我的就是批斗会。”

  依依顿了顿,似乎欲言又止,我一再坚持,她才问:“你会主动交代吗?”

  这话如雷击,让我震惊不已:“什么,你是说,我真有问题需要交代?”她可是我最信赖的人!

  依依嗔道:“你胡说什么?你这个傻小子,我是世界上最后一个怀疑你的人。即便你把那个郑劲松也算上。”

  我听出她两句话说的都是英语句式,故意逗她说:“最近还在偷听敌台吗?你的英语越来越好了,以后只怕连中文也要不会讲了。”

  依依笑了:“看你小心眼儿的,这就开始打击报复了。说真的,调查组的人反反复复问我,你和一个叫什么‘月光社’的反革命组织是不是有联系。我说,我根本没听说过‘月光社’这个名字。他们说,这个反革命组织喜欢利用欣赏古典音乐为名,吸收新成员和策划反革命活动。我倒是立刻想到,古典音乐正是你的嗜好。”

风冷不想走,花美不想要。任我随意飘摇,一身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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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玉碎和瓦全(4)

  我顿时沉默下来。“月光社”的事情,我没有和依依说起过,当年江宓也确实叮嘱过,不能告诉任何人,现在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

  但依依冰雪聪明,我一迟疑,她立刻看了出来:“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原来你真的瞒着我?”

  我惶惑不知如何回答,依依看在眼里,似乎明白了一切,颤声问:“但你一定告诉郑劲松了,对不对?又是什么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服的陈词滥调,对不对?”依依和劲松,只怕永远会是水火不相容。

  我只好将去年冬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了依依,依依听说我几个月来竟是和一群冤魂愉快相处,惊得不知所以,双眼充满了不解。我平静地说:“他们要再问起,你就交代吧,至少可以你可以洗刷干净。何况,‘月光社’根本不是什么特务组织,我问心无愧。”

  依依狠狠踢了我一下:“你把我说成什么人了?虽然‘月光社’清清白白,但早被定性为反革命组织,如果调查组知道了你和他们的关系,一定会顺理成章地加罪给你,你可千万不要糊涂,胡乱承认这事。”

  我点头说:“我当然知道,只是怕你的压力太大。我也没有告诉劲松,听说他最近也在被调查。”

  “也是因为你?”

  我点了点头。

  依依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想想他也挺可怜,那么根正苗红的一个人。也许,我以前对他太刻薄了些。”

  “都是因为我。”我忽然想:为什么在我身边的人都不顺心,伯父伯母,依依和劲松,莫非我的存在是个天大的错误?

  1967年5月23日

  今天,终于迎来了区里的公审,本校和我一起挨批斗的还有另外两个出身有重要问题的学生,还有附近各高校类似的学生,总共十八个人,被批斗的群众戏称为“十八罗汉”,公审会开到一半,其中一个被批斗的学生就往台下跳,虽然没死,但头破血流,腿也摔断了。

  回来时,我的眼镜碎了,浑身是唾沫,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已肿了起来。

  人生所能遭受的羞辱,莫过于此了吧?

  ……………………………………

  叶馨沉浸在日记本诉说的往事里,浑然忘却了自己坐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为日记本主人的命运悬着心,不时地发出一声声叹息。而在她自己的叹息中,另一个叹息声传来,将叶馨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一个声音传来,正是在自己脑后:“你还要不要命?”

风冷不想走,花美不想要。任我随意飘摇,一身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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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精神病学诊断(1)

  叶馨惊回首,只见身后已站了六七个人。电灯被打开,她立刻认出了周敏和陈曦,还有辅导员李老师,另外三个人,应该是保卫科的,其中一个正是她曾经采访过的保卫科副处长于自勇。

  李老师沉着脸说:“叶馨同学,你真够糊涂,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要受校规校纪处分的?”

  叶馨本想问:“你们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但现在已明白,恨恨地看一眼周敏和陈曦,对李老师说:“李老师,我知道错了。但是,我是真的担心‘405谋杀案’的悲剧重演,而我听说,这桩案子正是和以前本校的‘月光社’一案有关,所以来查档案。”

  于自勇厉声道:“想不到,这里出了个女福尔摩斯了?市公安局的高手都得出的自杀结论,到你这里变得更曲折了?你要是真担心什么‘悲剧重演’,先管管好自己的思想吧!”

  李老师听于自勇出语尖酸,说道:“于处长,叶馨同学年幼,可塑性还很强,我们还是应该以耐心教育为主。”

  于自勇见这个刚毕业不久的小老师也想教训自己,冷笑说:“是啊,李老师真是教育有方。你先在我这里签个字,明天早上,不对,应该是今天了,和你这位宝贝学生一起来保卫科详细谈谈。”

  李老师看了看叶馨,深深叹了口气:“只怕不行,上午我们学院已经有了更重要的安排,有什么话,现在就问吧。”

  “这位是滕医生,这位是徐医生,他们是学院专门请来帮你解决心理……思想问题的专家,你有什么想法,可以尽管对他们说,我们会退出,给你们私下交谈的环境。”临床医学院学生办公室主任金维铸小心翼翼地向叶馨介绍说。他已仔细听取叶馨的辅导员李老师汇报了昨晚的情况:这个娇柔的女孩子于午夜时分潜出了宿舍,她的两名室友周敏和陈曦跟着她,遥遥看她进了旧行政楼,之后不知所终,只好由陈曦在旧行政楼附近守着,周敏找到了随时处于戒备状态的辅导员李老师。李老师谨慎起见,请了三名保卫科值班人员的帮助,在旧行政楼里一间间屋子仔细寻找,但找遍了所有办公室和实验室,仍不见叶馨的踪影。总算于自勇是个老江医了,忽然想起这楼里还有个相当大的地下室,是档案馆的旧址。众人找到了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见通道的灯开着,档案馆的门没有锁上,便猜到叶馨多半在其中。果然,叶馨一个人在黑暗中,打着手电,阅读着一份陈年档案。

  两位医生上来热情地和叶馨握手打招呼。叶馨冷冷地看着他们:滕医生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岁,身材颀长,神态相貌俊逸,双眼灼灼有神,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微笑;那位徐医生已年过半百,中等身材,微微发福,头顶微秃,脸上的表情并不丰富。她不用多问,也知道所谓能解决“思想问题”的医生,多半是心理医生,也许是在大医院里任职的精神病科大夫。

  一种屈辱感升起来:原来自己的室友和老师们,已经认为自己有心理问题,甚至,是精神问题。可是,自己只是想查明一段历史,避免一个悲剧重演。

  但又有谁会相信自己?

  转念一想:有多少次,自己不也几乎不相信自己?

  她淡淡地问金维铸:“金老师,我记得本校有规定,有心理问题的同学,应该先到学校卫生室的心理咨询门诊咨询,然后再决定是不是要到校外求医,怎么这次对我特殊照顾?”

  金维铸被问得一愣,倒不是因为他搜不出个答复,而是叶馨说话时镇静自若的神态,清晰的思路,让他不能相信这是个疑有“早期精神分裂症症状”的女孩子。

  “我们并不认定有什么‘心理问题’,而是最近听说,你生活上出现了许多波动,学院想本着预防为主的方针,帮助你度过难关。”金维铸说完,觉得叶馨冷冷的目光让自己很不自在,加重了语气说:“另外,你的有些表现从严格意义上说违反了校规,我们也希望找到根源,并不愿意轻易地将处分加在一个优秀的学生身上。”

  叶馨果然有所触动:是啊,自己不告而别去了宜兴,又深夜闯入档案馆,都是违反校规的行为,处分是学院说了算的,自己如果不合作,后果确是不堪设想,莫说再难解开“405谋杀案”之谜,只怕连继续在大学深造的机会也要丧失。于是她放松了语调说:“谢谢金老师和学院领导老师的关心,我一定和这两位医生合作,解决我的思想问题。”

  叶馨说话的时候,徐海亭静静地观察着这个女孩子。同时,他的脑海里闪现出过去十六年里的经他治疗过的几个江医的女生:蒋育虹、夏小雅、沈卫青、倪娜、崔丽影,似乎都有着和眼前这个女孩子相似的清秀仪容,但她们的结局却是那么令人伤怀经年。想到这儿,徐海亭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医生说他有了冠心病的症状,在他这个年龄的知识分子中相当普遍,但他自知,这是另一种发自内心的痛。

  不能让这个女孩子再走上她们的道路!

  就在来江医的路上,他和身边同事滕良骏谈起了一些相关往事,滕良骏听后立刻做出了判断:“也许,您应该让那些女孩子多住院一段时间。”徐海亭却叹了口气说:“相反,我却认为应该让她们早些出院。”滕良骏没再说什么,他总觉得在学术见解上,和这位高年资的医生格格不入,两人最近都在申请高级职称,又都是科主任的候选,难免会生龃龉。

风冷不想走,花美不想要。任我随意飘摇,一身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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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精神病学诊断(2)

  徐海亭沉思的当儿,滕良骏已经和叶馨寒暄了几句,并示意让叶馨坐在了沙发上,同时示意金维铸退场。为了这次谈话,学生办公室特地借了临床医学院的待客室,金维铸退出前,还给三人都沏上了茶。滕良骏等金维铸关上门,温声说:“你们学办主任的话有些重,这次他们请我们来,不是来做什么诊断,而仅仅是和你谈谈心,如果你并没有什么思想疙瘩解不开,我们会告诉学办:你们大惊小怪了。当然他们的顾虑不是毫无道理,”滕良骏的声音有些沙哑哽咽。“听说,你父母离异后不久,你父亲又去世了,这对任何人造成的压力都是  
可想而知的。”

  叶馨心里又是一阵伤感,这些天来她四处奔波,倒是将丧父之痛压抑下去了一些,其实只是暂时不去多想而已。她点了点头,继续听滕良骏说下去:“据说你父亲去世前,曾来看过你?”

  “确切说,我父亲都已经脑死亡后,我竟然见到了他,我知道这听上去可笑,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滕良骏点点头:“不要太过自责,这没有什么可笑的,你看见的就是你看见的,没有人可以对此指手划脚。他找到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有没有别人看见?”

  叶馨调起回忆:“我记得我刚主持完一个校园原创歌曲大赛,在外面和一名参赛选手说完话,他在后面叫我名字,我又惊又喜,陪他在校园里散了步,并没有介绍给别人看见。散步时他怕我冷,还为我披上他的夹克,并将夹克留给我,也不知为什么。”

  “你父亲是因为什么去世的?”

  “脑肿瘤。”

  滕良骏闻言,眉毛扬了一下:“你的其他亲属中还有没有人得过脑肿瘤?”

  “我不大清楚。”

  滕良骏脸上又露出微笑:“不是我想夸你,你是个很坚强的女孩子,听说就在你父亲去世前,你父母离了婚,而你能排除这些干扰,期中考试的成绩优异,解剖学还得了全年级仅有的满分。”

  叶馨一听他提起“解剖学”,就明白了大概:“谢谢你夸奖。是不是该让我谈谈那个人体标本了?我见到了那个标本而别人见不到?本来,我自己也开始怀疑我是否真的看见了那完美的人体标本,听上去毕竟太玄乎了。但现在,我终于知道我确确实实看见了那标本,那标本确确实实存在。”叶馨想起那日记本里记载的人体标本,想到那其中纠缠着的生离死别的故事,竟有些激动起来。

  徐海亭淡淡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说那标本确确实实存在呢?”

  叶馨说:“这是很长的一个故事,我建议你们去看一看我昨晚读的那份档案。”

  “那份档案是关于什么的?”

  “月光。”

  徐海亭身子微微震了一下:是啊,就是这两个字,他最怕听见的两个字,口中念叨这两个字的女生都没能幸免。

  他欠身向前,一改冷静之态,殷切地问:“什么是月光?”

  “月光应该指的是本校的一个文艺集社,月光社,从五十年代就被定性为反革命组织。”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听说过‘405谋杀案’吗?几乎每年都有一名女生从13号楼405室坠楼身亡,但有一年,一位名叫沈卫青的女生活了下来,是她告诉我的。”

  徐海亭记起了沈卫青,她的确是所谓“405谋杀案”的唯一幸存者。他恢复了平静:“你找到了她?她……还好吧?”

  “她……死了,就在我见到她的那一天。”叶馨终于忍不住,泪水泉涌而出。

  徐海亭又欠身向前,颤声问:“什么?她死了?她……她是怎么死的?”

  “坠楼。”叶馨抽泣着,不忍去回忆沈卫青坠下的那一幕。

  滕良骏频频皱眉,不仅仅是他对徐海亭和叶馨两人的问答毫无头绪,更是觉得徐海亭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精神病医生,此刻颇为失态。

  徐海亭也立刻意识到了,暗暗抱怨学生办公室糊涂,没有事先将叶馨不告而别去宜兴的细节向自己说明,这里牵扯到了人命,和叶馨的精神状态怎么会没有关系?

  滕良骏见徐海亭脸上微微抽动两下,似是歉意的表示,便又接过了主问权:“你经常向室友描述一个梦,能不能再和我们具体谈谈?” 

  叶馨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宿舍,想着刚才两名精神病科医生的问话,看似礼貌随意,其实是在寻求一个诊断,他们会得出什么样的结论?迎接自己的将是什么?

  她暗暗可惜昨晚没能将那本日记以及所有的档案看完,因此还不清楚“月光社”和“405谋杀案”究竟有什么联系。昨晚保卫科的人向她讯问了很久,有女干事搜走了她身上的铜钥匙,那卷胶卷也被没收,这样一来,许多历史就要被掩埋了。该怎么办?

  她苦苦想着,忽然灵机一动:那日记本里所叙的旧事,尤其“月光社”的活动,都是发生在解剖楼里,这般闹腾,常去解剖楼的人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她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那个驼背老头,虽然欧阳倩说过,老头对“月光”的解释似乎是牛头不对马嘴,现在看来,他显然是在故意推搪,支吾其词。他既然听到“月光”而神色大变,自然会知道一些内幕。

  这就找他去。

  叶馨正打算改道去解剖楼,忽然觉得有异,回头看去,却见周敏和陈曦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她心里念了个“讨厌”,但想想两人这样做,也是为自己安全着想,怪罪不得,毕竟自己近日来的作为,一般人很难理解。

风冷不想走,花美不想要。任我随意飘摇,一身骄傲。